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好。暖房里精心培育的名品,更是争奇斗艳,姚黄魏紫,龙脑狮蛮,在特意调节的温度和充足的光照下,舒展着层层叠叠的花瓣,吐露着或浓郁或清雅的芬芳,将偌大的玻璃暖房,装点得如同一个与外面肃杀秋意隔绝的、绚烂而温暖的梦境。
虞清欢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缠枝莲纹的宫装,外罩一件同色系绣折枝玉兰的比甲,发髻上只簪了几朵新鲜的、小而精致的淡紫色小菊,并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妆容清淡,气度娴雅。她正带着安平郡王妃、以及另外四五位年轻的诰命夫人,在花丛间缓缓行走,时而驻足品评某株花的姿态,时而微笑着与夫人们闲聊几句家常,或是京城时新的衣饰花样,或是家中儿女的趣事,气氛轻松融洽,仿佛外间那些关于“选妃”的沸沸扬扬的流言,从未刮进这暖房一丝一毫。
几位夫人都是聪明人,见皇后娘娘如此气定神闲,也绝口不提那些敏感话题,只是顺着娘娘的话头,谈论着风花雪月,家长里短。暖房里笑语盈盈,花香袭人,倒真是一派其乐融融的赏花景象。
然而,这份刻意的宁静,在接近午时,被一阵由远及近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只见皇帝萧景宸,竟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家常的明黄色常服,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暖房。他脸色有些沉凝,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目光在暖房中一扫,便径直朝着虞清欢所在的位置走来。
暖房内的笑语声,戛然而止。安平郡王妃和几位诰命夫人连忙敛衽行礼:“参见陛下。”
萧景宸随意地摆了摆手:“平身。你们且退下,朕与皇后有话说。”
语气虽然平淡,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以及那明显不太好看的脸色,让几位夫人心中一凛,不敢多问,连忙行礼告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房,只留下帝后二人,以及远远侍立、垂首屏息的宫人。
暖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隐约的流水声和外面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陛下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虞清欢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仿佛没看到他脸上的不快,“可是前朝有事?”
萧景宸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复杂,有怜惜,有愧疚,更有压抑不住的怒火。他猛地伸手,握住虞清欢的手,那手心里,竟然有些汗湿,指尖也带着凉意。
“清欢,”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外头那些混账话,你都知道了?”
虞清欢任由他握着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平静:“陛下是指……选妃的流言?”
“不止是流言!”萧景宸咬了咬牙,眼中怒火更盛,“今日早朝,又有不开眼的御史,上了奏本!说什么‘后宫空虚,有违祖制’,‘皇嗣关乎国本,宜早绸缪’,恳请朕‘以江山社稷为重’,‘下旨选妃,充实后宫’!还说什么太后也有此意,乃是为了朕好,为了大周好!放屁!”
他鲜少在虞清欢面前说如此粗话,显然是气极了。
“朕当场就把那奏本摔了回去!告诉他们,朕的家事,不劳他们费心!皇嗣已有太子,朕与皇后夫妻和睦,便是大周之福!让他们管好朝政,少来掺和朕的后宫!”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微微起伏:“可那些人,像是认准了似的!下朝后,杨阁老(首辅)居然也私下求见,委婉地劝说朕,说选妃之事,虽是家事,却也关乎朝廷体面,百官观感,让朕……让朕多少顾虑些。连太后宫里,今日也派了人来,送了些补品,话里话外,还是那套说辞!”
他紧紧握着虞清欢的手,仿佛怕她误会,怕她伤心:“清欢,你知道的,朕绝无此意!朕有你就够了!什么祖制,什么体统,什么皇嗣,在朕心里,都比不上你!那些人,分明是见朝堂上拦不住新政扩点,就想用这种下作手段,来离间我们,来扰你心神!其心可诛!”
看着眼前这个为自己气得脸色发白、急急表白的男人,虞清欢心中那最后一丝因流言而起的阴霾,也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她反手握住他微微颤抖的手,用力地,坚定地。
“陛下,妾身知道。”她声音轻柔,却带着磐石般的笃定,“妾身从未怀疑过陛下。那些流言,那些奏本,妾身也听到了,也料到了。他们此举,无非是一石二鸟,既想搅乱后宫,让陛下分心,又想借此打击妾身,甚至可能……是想在他们选中的‘妃嫔’中,安插他们的人,将来好影响陛下,阻挠新政。”
萧景宸眼中寒光一闪:“他们休想!朕一个都不会选!”
“陛下,”虞清欢却轻轻摇头,拉着他走到暖房一侧供人歇息的石凳上坐下,“此事,堵不如疏,硬抗,反落人口实。他们打着‘祖制’、‘国本’、‘太后心意’的旗号,站在了‘理’上。陛下若强硬拒绝,便是‘不孝’、‘不遵礼法’、‘不顾江山’,正好给了他们攻讦的借口,也会让太后难堪,让一些中间派的官员离心。”
萧景宸眉头紧锁:“那难道要朕妥协?任由他们往宫里塞人?清欢,朕做不到!”
“陛下稍安勿躁。”虞清欢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与从容,“他们想用‘规矩’压人,我们便也在‘规矩’里做文章。选妃,固然是祖制。但祖制里,可没说皇帝必须年年选,也没说必须选多少。更没说,选了,就一定要宠幸,一定要给予高位。”
萧景宸一怔:“清欢,你的意思是……”
“陛下可下旨,”虞清欢缓缓道,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为体恤太后关爱,为遵循祖宗旧例,准于明年开春后,于京城及直隶境内,择选品貌端正、家世清白的适龄女子,充入后宫,以全礼制。”
萧景宸脸色一变,就要说话。
虞清欢按住他的手,继续道:“然,旨意中需明确几条。第一,此次选妃,规模宜小,人数宜少,以‘不扰民’、‘不奢费’为要,初选不过三五十人,终选不过十人左右。第二,入选者,需经严格核查,其家世背景,直系三代之内,不得有作奸犯科、涉入党争、或对新政有公开激烈反对言行者。陛下可让内卫暗中详查。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她顿了顿,看着萧景宸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陛下需在旨意中明言,或因朕潜邸时征战受伤,留有隐疾,太医叮嘱需静心调养,不宜过多亲近女色,以免伤及龙体根本。故,此次选妃,重在‘全礼’,入选女子,入宫后暂居偏僻宫室,由皇后统一教导宫规,非诏不得近前。待朕调养得当,再行安排。”
萧景宸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妙啊!这简直是……绝地反击!
第一条,控制规模,减少影响和开支,让反对派“广选嫔妃、开枝散叶”的期望落空。第二条,设置门槛,直接将那些与反对派关系密切的家族女子排除在外,让他们“塞人”的打算落空。而这第三条,更是神来之笔!以“龙体欠安,需静养”为由,合情合理,既保全了皇帝和皇后的颜面(不是皇帝不想,是身体不允许),又将所有入选女子“冷藏”起来,有名无实,彻底杜绝了她们兴风作浪、影响朝政的可能!而且,这个理由,谁还敢逼着皇帝“临幸”妃嫔,不顾龙体?那岂不是谋害君王?
如此一来,选妃的“形式”走了,太后的“心意”顾全了,祖制的“面子”保全了,朝臣的“嘴”堵住了。但实际上,后宫依旧在皇后的牢牢掌控之中,帝后的感情和默契不受任何影响,反对派“塞人”、“离间”的图谋,也将彻底破产!
“清欢!你……你真是朕的女诸葛!”萧景宸激动地握住她的双肩,眼中满是激赏与感动,“此计大妙!如此一来,看他们还能耍什么花样!”
虞清欢靠在他怀中,轻声道:“陛下,这只是权宜之计,暂时化解眼前危机。真正的根本,还在于新政的推行。只要我们夫妻同心,将新政落到实处,让国家强盛,百姓安乐,让那些反对派无可趁之机,这些后宫阴私手段,便再也伤不到我们分毫。”
“对!夫妻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