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京城,天气已是实实在在的冷了。前几日那场淅淅沥沥、带着冰碴子的秋雨过后,天空像是被一块巨大的、湿透了的灰布彻底蒙住了,再不肯露出一丝亮色。风是那种无孔不入的、湿冷湿冷的阴风,贴着地皮打旋,卷起枯黄的落叶和街角的尘土,混着尚未干透的泥水,糊在人脸上、身上,黏腻腻,冷飕飕,直往骨头缝里钻,让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寒气和烦闷。
  这糟糕的天气,与朝堂上、户部衙门里那几乎要凝出冰碴子的气氛,倒是相得益彰。
  自西凉异动的急报送达,皇帝连夜召集重臣议事,明确表态要“全力备边”之后,筹措军费的千斤重担,便结结实实、毫不客气地压在了户部尚书曾敏达那并不算宽阔、且早已被连年亏空折腾得有些佝偻的肩膀上。
  曾尚书今年五十有六,是个典型的、在数字和账册里熬白了头的老户部,面容清癯,眼神因常年看账而有些浑浊,但算起钱粮来,脑子比最精密的算盘珠子转得还快。此刻,他正坐在户部衙门的正堂里,面前摊开的不是账册,而是一份墨迹未干、由兵部刚刚送来的、关于首批紧急增拨边关军费的详单。
  单子上的数字,让曾尚书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白了几分,手指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微微颤抖着。
  “……陇右、朔方、河西三镇,计边军二十八万,辅兵、民夫不计。请拨付三月粮饷,计粮八十万石,银一百二十万两。另,请拨专款,用于紧急采购、打造箭矢一百万支,强弓三万张,铁甲五千副,战马一万匹,以及修缮关隘、烽燧、营房等项,计银八十万两。以上合计,需粮八十万石,银二百万两。此仅为首批应急之需,后续视战事发展,恐仍需追加……”
  二百万两现银!八十万石粮食!这还只是“首批”、“应急”!
  曾尚书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闭上眼,脑中飞快地掠过太仓(国库)最新的那本烂账:现存银不足三百万两,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是各地尚未解送、只是“在途”的虚数;存粮更是捉襟见肘,各地常平仓经过整顿,也才恢复六七成,且分散全国,远水难救近火。秋税是收上来一些,可除了要应付京城百官、勋贵、皇宫的俸禄、用度,以及各地衙门的日常开销,还有“新政扩点”那几项已经定下、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的工程——直隶的水利、江南的官学、山西的河工赈济……哪一项能停?哪一项敢停?
  这就好比一个本就捉襟见肘、靠着东挪西凑勉强维持的破落户,突然来了个穷凶极恶的债主堵着门要债,而且开口就是天文数字,不给就要砸锅卖铁、抄家灭门。这日子,还怎么过?
  “砰!”曾尚书忍不住,一拳砸在硬木桌案上,震得桌上的笔架、砚台都跳了一跳。他嘶哑着喉咙,对肃立在下首、同样愁眉苦脸的几位户部侍郎、郎中低吼道:“二百万两!八十万石粮!兵部这是要逼死老夫吗?!他们把银子当石头,把粮食当沙土吗?!太仓里有没有,他们心里没数吗?!啊?!”
  一位侍郎苦着脸道:“部堂,兵部杨尚书说了,这是最保守的估算。西凉铁木真来势汹汹,边军若无粮饷,无器械,如何御敌?若边关有失,丢城失地,那损失……可就不是二百万两、八十万石粮能计的了。”
  “道理老夫岂能不知!”曾尚书烦躁地挥手,“可钱呢?粮呢?天上能掉下来吗?地里能瞬间长出来吗?去岁赈灾,今岁新政,国库早已空空如也!难道要去加征田赋?去预征明年的税?那跟杀鸡取卵、竭泽而渔有何区别?百姓还能活吗?新政还推得下去吗?”
  另一位郎中小心翼翼地提议:“部堂,或许……或许可以发行‘战时债券’?向民间富户、商人募借?”
  “债券?”曾尚书冷笑,“拿什么还?拿什么抵押?国库空虚,信誉何在?那些豪商巨贾,一个个比鬼还精,不见兔子不撒鹰!没有实打实的好处,或者看得见的偿还保障,谁会掏出真金白银来?就算有人买,杯水车薪,又能顶多大用?”
  “那……裁撤冗员,削减宫中用度?”又有人低声道。
  “裁撤冗员?谈何容易!动谁的奶酪?削减宫中用度?陛下和皇后娘娘已经极为节俭,还能减到哪里去?减了又能省出多少?”曾尚书连连摇头,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憋得他几乎要吐血。
  这时,一个主事匆匆进来,低声道:“部堂,工部陈尚书派人来问,直隶永定河疏浚工程的第二期款子,何时能拨付?那边民夫都等着开工呢。还有礼部那边,江南官学增聘师资、购置书籍的款项,也催了几次了。另外,娘娘交代的,太原府‘慈幼局’、‘施药局’的日常用度,这个月也该拨了……”
  “催催催!就知道催!”曾尚书终于爆发了,猛地站起来,在堂中来回疾走,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绝望的老兽,“老子又不是会下金蛋的母鸡!哪哪都要钱!边关要钱,新政要钱,修河要钱,办学要钱,慈幼要钱!老子去哪里变出这么多钱来?!难道把户部衙门拆了卖砖瓦吗?!”
  他的怒吼在空旷的堂中回荡,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悲愤与无力。下首的官员们个个噤若寒蝉,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焦灼几乎要达到顶点时,又一名书吏急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明黄色的折子。
  “部堂,宫里头……皇后娘娘派人送来的。”书吏的声音有些发颤。
  曾尚书一愣,勉强压下怒火,接过折子。这不是正式的奏本,更像是便笺。展开一看,是皇后虞清欢那清秀而不失风骨的字迹,内容不长,却让曾尚书浑浊的老眼骤然一凝。
  “曾尚书台鉴:闻边关军费筹措艰难,新政用度亦不可缺,殊为两难。陛下与吾,夙夜忧叹。窃思,开源或胜于节流。今有‘商税新议’数条,或可解燃眉之急,亦为长久之计。兹附简案,请尚书与户部诸公先行参详,斟酌利弊。若觉可行,可于明日御前会议,详加奏陈。事关重大,宜速议定。虞氏清欢 手书”
  “商税新议?”曾尚书喃喃念出这四个字,目光迅速扫向便笺后面附着的、用蝇头小楷写就的几页“简案”。越看,他呼吸越是急促,眼神也越是明亮,那原本灰败的脸上,竟渐渐泛起了一丝激动的潮红。
  “妙……妙啊!”他猛地一拍大腿,也顾不得仪态了,对下首官员急声道,“快!去请几位侍郎,还有度支、金部的主事郎中,立刻到后堂议事!快!”
  不到一刻钟,户部后堂的小会议室里,便坐满了户部的高级官员。人人面前都摆着一份皇后“简案”的抄本。起初,众人还面带疑惑,但看着看着,会议室里的气氛,从最初的死寂,渐渐变得凝重,继而响起低低的、压不住的惊叹和议论声。
  “这……‘边贸特别捐’?对与西凉、北漠有贸易往来的大商贾,依其货物价值、利润,加征三成捐税,用于边防?名义是‘保护商路’,同时给予其边关通行、货物查验的优先便利……这,这能行吗?那些商人肯认?”
  “怎么不肯?西凉铁木真上台,边关不稳,他们的商路首当其冲!朝廷加强边防,也是在保护他们的身家性命和财路!出点血,买份平安,还能得些便利,只要操作得当,未必没有大商人愿意。尤其是那些背景不那么硬、急需朝廷庇护的商家!”
  “还有这条,‘海贸特许与分润’!由内务府出面,与有实力、有船队的海商合作,组建‘官督商办’的远洋船队,朝廷以特许经营权、水师护航、减免部分关税为条件,占船队三成干股,享利润分成!这……这可是无本买卖啊!不,朝廷出了‘特许’和‘保护’,这比本钱还金贵!”
  “不止!看这里,‘矿税折色与包采’!将各地官营、民营的矿山,重新勘定,明确矿税额度,允许商人‘包采’,即定额上缴矿税或矿产后,多余产出归其所有。这能大大增加矿税收入,也能激发开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