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远堡那一夜的血与火,连同“虎蹲炮”那声石破天惊的初鸣,被八百里加急的驿马裹挟着,以最快的速度撞开了京城沉睡的城门,也撞碎了景和三年春天最后那点虚假的安宁。当那封沾着泥点、字迹因颠簸而略显潦草、却盖着陇右节度使鲜红大印的紧急军报,在五月中旬一个天色阴沉的清晨,被司礼监大太监颤抖着双手,呈送到刚刚结束早朝的萧景宸面前时,整个紫禁城仿佛都在那一瞬间,被来自西北的凛冽寒气冻得哆嗦了一下。
军报的内容简洁而残酷:西凉大将巴特尔率精锐五千,突袭镇远堡,攻势凶猛。守军血战一夜,凭借“虎蹲炮”之威,侥幸击退。然堡墙损毁多处,兵员伤亡逾百,箭矢、火器消耗殆尽。西凉军虽退,然其主力动向不明,恐有更大图谋。陇右节度使紧急奏请朝廷,速调兵员、粮草、军械增援,并请旨定夺应对之策。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不等皇帝召集重臣,就已经在朝臣之间私下流传开来。恐慌、愤怒、担忧、算计……各种情绪如同打翻的染料铺子,瞬间在朝堂这块巨大的画布上,泼洒出浓烈而杂乱的色彩。仅仅隔了一天,当萧景宸召集内阁、六部、五军都督府及都察院重臣,在文华殿紧急议政时,那积蓄已久的、关于“战”与“和”的争论,就如同压抑了许久的火山,轰然爆发,其激烈程度,甚至超过了当初关于“开海”和“新政”的争吵。
“陛下!”率先出列的,是礼部尚书,一位须发皆白、以“老成持重”著称的老臣,他声音颤抖,带着痛心疾首的悲愤,“西凉铁木真,狼子野心,悍然犯边,戮我将士,毁我边墙,此仇不共戴天!然,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今我朝新政方行,海贸初开,百废待兴,国力未复,实不宜大动干戈,与彼草原豺狼做困兽之斗!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遣一能言善辩之重臣,持陛下国书,前往西凉王庭,申明我朝无意启衅,或可许以金帛、开边市,先稳住铁木真,以换我朝整顿内政、积蓄实力之机。此乃老成谋国,以柔克刚之策!”
他这番话,引经据典,将“和”的理由归结于“国力未复”、“不宜大动干戈”,并且提出了看似可行的“缓兵之计”——用钱和贸易稳住对方。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了不少出身江南、与海贸利益攸关,或者单纯就是畏战、怕影响自己太平日子的官员的附和。
“王尚书所言极是!打仗打的是钱粮!去岁为筹措边饷,已是掏空国库,加征商税,扰动天下。今岁若再启大战,军费何来?莫非又要加赋于民,逼得百姓揭竿而起吗?”
“西凉铁骑,来去如风,我朝步卒为主,野战不利。与其劳师糜饷,不如固守边墙,以静制动。许以边市之利,使其内部生变,方为上策。”
“陛下,新政惠民,方有起色,海贸大利,初见成效。若因边衅而中断,岂非前功尽弃?当以和为贵,争取时间!”
“和”派的声音,一时间占据了上风。他们的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充满了“大局观”和“务实精神”,将“主和”包装成了“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的“明智之举”。
然而,这声音尚未落下,一个更加高亢、更加激昂、甚至带着几分铁血气息的声音,就猛地炸响在殿中。
“放屁!统统是放屁!”
出列的是兵部尚书杨振业。这位老将军今日未着朝服,而是穿了一身半旧的武官常服,脸上带着连日熬夜督造军械、又被“主和”言论激出的愤怒红晕,他怒目圆睁,须发戟张,指着方才发言的几位文臣,声音如同洪钟:
“金帛?边市?王尚书,你是老糊涂了,还是被那些蕃商的银子迷花了眼?那铁木真是何人?是弑君篡位的豺狼!他若只图金银,何必秣马厉兵,悍然犯边?他这是要一口吞了我大周的西北屏障,兵锋直指关中!今日你给他金帛,他明日就敢要你的城池!今日你开边市,他明日就敢用市上的铁器铸成刀剑,砍向你边关将士的头颅!嘉靖年间,俺答汗之祸,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你们是都忘了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转向御座,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大道理’!臣只知道,狼来了,就得打!而且要打疼它,打怕它!让它再不敢觊觎我中原之地!镇远堡将士用命,血战退敌,朝廷若在此刻示弱求和,岂不寒了天下将士之心,冷了边关百姓之望?新政要推行,海贸要做大,没有一支强大的军队,没有稳固的边防,一切都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臣恳请陛下,速调京营、边军精锐,增援陇右,并严令九边戒备,与西凉决一死战!让那铁木真知道,我大周将士的刀,还没生锈!”
杨振业这番话,充满了武将的直率与血性,也道出了“主战”派最核心的理由——尊严与安全。不打,就是示弱,就是纵容,就是将国家的安危寄托于敌人的“仁慈”与“守信”之上,而这,在铁木真这样的枭雄面前,无异于与虎谋皮。
“臣附议杨尚书!”户部尚书曾敏达也站了出来,他脸色依旧憔悴,但眼神却异常坚定,“陛下,诸公!去岁为筹边饷,确是艰难。然自‘商税新议’推行,海贸船队首航归来,国库已非昔日可比。首批海贸红利,已解送户部。天津、宁波、广州三港筹建,商税日增。只要调度得当,支撑一场大战,并非不可能!若此刻因吝啬钱粮而求和,西凉必将得寸进尺,届时战端扩大,损耗更巨!两害相权取其轻,当战!”
“臣也附议!”工部尚书接口道,“兵仗局新铸火器,已陆续发往边关。龙江厂新船下水,水师可沿河北上,策应边关。江南工坊,日夜赶制军需。只要朝廷决心一战,器械粮草,臣等必竭力供应,绝不拖后腿!”
支持新政、在“商税新议”和海贸中受益的官员,大多站在了“主战”一边。他们看得更远,新政和海贸带来的巨大利益,需要一个强力的国家机器和稳固的外部环境来保护。而且,战争虽然耗费巨大,但也能极大地刺激军工、运输等相关行业,进一步推动新政的深化。更重要的是,他们与皇帝的利益高度一致——皇帝需要一场胜利来巩固权威,压制朝中反对新政的声浪;他们也需要皇帝的权威来保护和发展已经到手的利益。
文华殿内,瞬间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吵得不可开交。“和”派引经据典,谈民生,谈成本,谈“以柔克刚”;“战”派则摆数据,讲利害,论尊严,言必称“嘉靖旧事”。双方各执一词,唾沫横飞,将平日朝堂的礼仪和体面撕扯得粉碎。
萧景宸端坐御座之上,面色沉静如水,目光深邃,仿佛在聆听,又仿佛神游天外。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微微绷紧的下颌和那无意识叩击扶手的指尖,看出他内心的波澜与决断。
他知道,这场争论,表面上是“战”与“和”的路线之争,实质上,是新旧势力、不同利益集团在新形势下的又一次激烈碰撞。“和”派中,固然有真心为国为民的忧虑者,但也不乏那些害怕战争影响自己安乐窝、甚至暗中与西凉有利益勾连的蠹虫。而“战”派,同样鱼龙混杂,有杨振业这样忠心为国的老将,有曾敏达这样被逼到墙角、只能背水一战的实干派,也有想借战争攫取更大权力和财富的野心家。
但无论如何,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就在争吵愈演愈烈,几乎要演变成人身攻击时,萧景宸缓缓抬起了手。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诸卿所议,朕已听明白了。”萧景宸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西凉铁木真,无端犯境,杀我将士,此仇,必报。此恨,必雪。”
“和”派众人脸色一白。
“然,”萧景宸话锋一转,“兵凶战危,确需慎重。国库虽稍裕,亦不可挥霍无度。边军积弊,非一日之寒。故,此战要打,但不可浪战,不可久战。朕意,以战促和,以打促稳。”
他目光扫过全场:“即日起,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