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年,八月。西北的朔方平原,已彻底沦为修罗屠场。夏末的烈日,毫无怜悯地炙烤着这片被鲜血反复浸透、又被无数马蹄和脚步践踏得如同烂泥塘般的土地。空气不再仅仅是燥热,而是混合了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尸体腐败的恶臭、硝烟未散的呛人,以及一种名为“绝望”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很少能看到完整的绿色,只有焦黑的土地、折断的兵器、散落的箭矢、无人收敛的尸骸(人和马的),以及那些被焚毁的村庄残垣,如同大地上一块块丑陋的疮疤。
  萧景宸御驾亲征,于七月下旬抵达朔方镇核心——朔方城。迎接他的,不是凯歌,而是西凉大军兵临城下、日夜攻城的危急局面。铁木真在攻破固原堡、屠城立威后,并未分兵过多掠地,而是集中了至少八万精锐,挟大胜之威,直扑朔方城。他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一举拿下这座西北防线最重要的中枢,彻底切断陇右与河西的联系,将大周在西北的军事力量分割、包围、吞食。
  朔方城,城墙高大坚固,护城河既宽且深,本是易守难攻的雄城。可此时的守军,经过连番败仗和西凉游骑的不断袭扰,早已是惊弓之鸟,士气低落。城内粮草虽未断绝,但也所剩不多。更重要的是,连失定西、固原,主将被杀,给守军心理上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许多士兵私下传言,西凉人有“天神”相助,刀枪不入,火器不侵。
  萧景宸的到来,如同一剂强心针,暂时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军心。皇帝亲临城头,冒着箭矢,慰劳士卒,斩杀了两名意图开城投降的军官,悬首示众,明确表达了死战到底的决心。同时,他带来的两万京营生力军和周遇吉的“神机营”,也被迅速部署到关键位置。
  然而,铁木真显然不打算给大周任何喘息的机会。就在萧景宸入城的第三天,西凉大军对朔方城的总攻,开始了。
  那是一个无风的清晨,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朔方城外,西凉军营中突然响起连绵不绝、低沉如闷雷般的战鼓声。紧接着,数万西凉士兵,如同从地底涌出的黑色潮水,从四面八方向着朔方城缓缓压来。他们没有呐喊,没有嚎叫,只有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和兵器甲胄摩擦的铿锵声,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毁灭性的声浪,冲击着城头每一个守军的耳膜和心脏。
  冲在最前面的,不再是轻装的游骑,而是扛着云梯、推着攻城车、盾车的大队步兵。他们身着简陋的皮甲,甚至只有一块蒙着牛皮的木盾,但眼神凶狠,步伐坚定,显然是西凉军中真正的攻坚精锐。在这些步兵后面,是列成密集阵型、手持强弓硬弩的弓箭手。更远处,是严阵以待、随时准备突入缺口的西凉重骑兵。
  “准备迎敌!”城头上,各级军官嘶哑的吼声此起彼伏。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弓箭手将箭矢搭上弓弦,炮手们紧张地检查着火绳和炮膛。
  “呜——!”一声凄厉的号角,仿佛死神的叹息,从西凉军阵中传出。
  “杀——!!!”西凉军终于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城墙猛扑过来!箭矢如同飞蝗般从西凉军阵中升起,划破黎明的天空,带着死亡的尖啸,向着城头泼洒而下!
  “举盾!低头!”守军军官厉声大喊。
  “夺夺夺夺!”箭矢如同暴雨般砸在垛口、盾牌、城楼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不断有守军中箭倒下,惨叫声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箭矢破空声中。
  西凉步兵冲到了护城河边,不顾冰冷的河水,嚎叫着跳下去,奋力泅渡,或者将简易的木板、门板架在河上。城头的守军则用弓箭、弩机、甚至投石,拼命地阻击。不断有人中箭落水,染红了浑浊的河水,但更多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冲过了护城河,将云梯重重地架在了城墙上。
  “滚木!礌石!金汁!给我砸!”守军将早已准备好的守城器械,没命地往下扔。滚木礌石砸在攀爬的西凉兵头上身上,筋断骨折的惨叫令人毛骨悚然。烧得滚烫的粪汁(金汁)浇下去,更是引发一片非人的哀嚎,中者皮开肉绽,腥臭弥漫。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最原始的消耗阶段。西凉兵悍不畏死,前面的人倒下去,后面的人立刻补上,踩着尸体继续向上爬。守军也杀红了眼,用长矛捅,用刀砍,用石头砸,用一切能用上的东西,将爬上城头的敌人掀下去。
  萧景宸身披重甲,手持天子剑,在杨振业和众多侍卫的簇拥下,亲自在城头督战。哪里危急,他就出现在哪里。皇帝的亲临,极大地鼓舞了士气,但也让他数次陷入险境,流矢几乎擦着他的头盔飞过。
  然而,西凉军的攻击,一波猛过一波。他们的弓箭手始终保持着对城头的压制,守军的伤亡在迅速增加。更糟糕的是,西凉军推出了数架巨大的、用整根原木制成的攻城槌,在盾车的掩护下,开始猛烈撞击朔方城的南门。包铁皮的厚重城门,在一次次沉重的撞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门后的顶门柱嘎吱作响。
  “陛下!南门危急!”一名将领浑身是血,踉跄着跑来禀报。
  “周遇吉呢?!‘神机营’的火炮呢?!”萧景宸厉声问道。
  “周总兵已将‘雷霆营’的虎蹲炮调至南门城楼!可西凉人盾车厚重,炮子难以击穿!且炮位暴露,西凉箭矢太密,炮手伤亡不小!”
  萧景宸脸色铁青。他知道,光靠守,是守不住的。必须反击,打掉西凉军的攻势气焰!
  “传令周遇吉!‘神机营’锐字、锋字两营,集结于南门内!待朕号令!”萧景宸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杨卿,你带京营骑兵,于西门集结,听鼓声为号,伺机出城,突击西凉军侧翼!”
  “陛下!您要亲自带‘神机营’出城反击?太危险了!”杨振业大惊。
  “朕不去,谁去?!”萧景宸喝道,“‘神机营’初成,未经血战,朕不亲临,如何激发其死战之心?快去!”
  命令迅速传达。南门内,刚刚经历了长途跋涉和连日紧张备战的“神机营”士兵,接到了出击的命令。他们大多数人脸上还带着新兵的稚嫩和惶恐,但在军官的厉声呵斥和皇帝即将亲临的消息刺激下,迅速列成了他们操练了无数遍的阵型——锐字营鸟铳手在前,锋字营抬枪手在后,排成三列。
  城门外,攻城槌的撞击声越来越响,城门已经开始变形。
  萧景宸在重重侍卫的护卫下,来到了“神机营”阵前。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拔出天子剑,指向那扇摇摇欲坠的城门,声音嘶哑却如同惊雷:
  “神机营的将士们!门后,就是想要亡我国家、灭我种族的西凉豺狼!你们手中的火铳,是朝廷耗尽心血打造!你们操练的阵型,是为了今天!跟着朕,杀出去!用你们的火,告诉那些蛮子,大周的土地,不是他们能踏足的!大周万岁!”
  “陛下万岁!大周万岁!!”年轻的士兵们被皇帝的豪情感染,爆发出震天的怒吼,眼中的恐惧被一种狂热的战意所取代。
  “开城门!”萧景宸厉声下令。
  “嘎吱——轰!”早已不堪重负的南城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门外,正在奋力撞击的几十名西凉兵和那巨大的攻城槌,猝不及防,暴露在黑洞洞的城门洞口。
  “神机营!放!”
  周遇吉声嘶力竭的怒吼,伴随着第一排鸟铳手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炒豆般的爆响连成一片,炽热的铁砂和铅丸,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将城门洞外的西凉兵扫倒了一大片!攻城槌旁,血肉横飞!
  “第二排!上前!放!”
  “第三排!放!”
  轮番的齐射,打得城门外的西凉军鬼哭狼嚎,阵型大乱。他们从未遭遇过如此密集、如此持续的火力打击!尤其是那些抬枪,射程更远,威力更大,将试图重新组织冲锋的西凉兵成排地撂倒。
  “推进!保持阵型!”周遇吉挥刀怒吼。
  “神机营”的士兵们,踏着硝烟和敌人的尸体,在鸟铳和抬枪的交替射击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