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年,九月初。就在虞清欢以雷霆手段暂时压下了朝中的阴风鬼火,将全部心神都系于西北战事和艰难运转的后勤补给线上时,一场远比朝堂攻讦更加狂暴、更加无情、也更加考验帝国承受极限的灾难,如同潜伏已久的洪荒巨兽,在帝国的另一处命脉——长江中下游,猛然苏醒了。
  其实,预警并非毫无迹象。自八月以来,钦天监和各地州府的奏报中,就零星提到“江淮一带,霖雨不止”、“江水泛涨,几与岸平”。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西北的战火和京城的权力博弈所吸引,这些“寻常”的汛情奏报,在堆积如山的军务和急务中,并未引起中枢足够的警惕。直到九月初三,一份来自湖广巡抚的六百里加急军报(以军报形制,足见其急),如同丧钟般撞开了紫禁城的重重宫门,将一副惨绝人寰的画卷,血淋淋地铺展在监国皇后的面前。
  “……自八月下旬起,荆江、洞庭湖流域,天降霪雨,连绵二十余日不绝!湘、资、沅、澧四水,及长江上游来水,并流暴涨,洪峰迭起!九月初一夜间,荆州府公安段江堤,因年久失修,不堪重负,轰然溃决!溃口长达百丈,洪水如天河倒灌,一泻千里!公安、江陵、石首等县,首当其冲,顿成泽国!房屋倾颓,人畜漂流,呼号震天,惨不忍睹!洪水继续东下,冲击监利、洪湖,荆江大堤及沿岸民垸多处告急,危在旦夕!”
  “……武昌、汉阳、黄州等府,江水已漫过堤顶,城内积水盈尺,官仓、民舍多有坍塌。鄱阳湖、太湖流域,亦因上游来水及本地暴雨,水位陡涨,沿湖州县,一片汪洋!”
  “……据各州县飞报,粗略估算,湖广、江西、南直隶沿江沿湖数十州县受灾,淹没田舍无算,灾民已逾百万,且人数仍在急剧增加!道路断绝,信息不通,具体伤亡,难以计数!灾区粮储尽没,疫病已现端倪,情势万分危急,恳请朝廷速拨钱粮,派遣重臣,主持赈济,以救百万生灵于水火!迟则恐生大变,流民四起,江南糜烂矣!”
  奏报的最后,是湖广巡抚以血书就的、力透纸背的八个大字——“江南危急!乞速拯之!”
  这封急报送到文华殿时,正值一次关于西北前线火药补充的议事中途。当虞清欢展开那被雨水浸得字迹模糊、又沾着不知是泥浆还是泪痕的奏报,快速扫过上面触目惊心的内容时,殿中原本就因为军务而凝重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仿佛连空气都被那滔天的洪水浸透,变得沉重而窒息。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最沉稳的阁老,此刻也张大了嘴巴,脸上血色褪尽。西北战事未平,烽火连天;朝中暗流汹涌,方才稍定;如今,帝国的财赋重地、鱼米之乡——江南,竟又遭此灭顶之灾!百万灾民,一片汪洋!这简直是雪上加霜,不,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不,是房子已经着火,又他妈突然地震了!
  户部王侍郎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西北的军费、粮草、军械,已经将国库和各地仓库掏得差不多了,全靠海贸、债券和东挪西凑勉强维持。现在江南又遭大水,不仅未来最重要的税源和漕粮来源遭受毁灭性打击,当下还要拿出天文数字的钱粮去赈灾!钱从哪来?粮从哪来?人从哪来?
  工部侍郎也傻了眼。修河堤、堵决口、疏浚河道,那是比打仗还要耗费人力物力的工程!工匠、材料、民夫,现在哪里还有富余?
  兵部的官员则想到更远——江南若乱,流民四起,盗贼蜂拥,势必需要派兵弹压、维持秩序,这会进一步分散本已捉襟见肘的兵力,甚至可能影响西北战局!
  殿中一片死寂,只有众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绝望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每一个人。就连之前被皇后铁腕震慑住的某些人,此刻眼中也闪过复杂难明的神色,或许在想着“看吧,果然是妇人执政,天象示警,灾祸连连”之类的混账念头。
  虞清欢握着奏报的手,微微颤抖着,指尖冰凉。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袭来,那是连日操劳、精神高度紧张,又骤然遭受如此巨大打击后的生理反应。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乱!绝对不能乱!她是监国,是此刻帝国唯一的主心骨!她若先乱了,这朝堂,这天下,就真的完了!
  她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仿佛带着江南洪水的腥气和灾民的哭嚎,沉重地压入她的胸腔。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一张张或惊恐、或茫然、或等着她出丑的脸。她的眼神,从最初的震动,迅速变得沉静,继而燃起一种近乎冰冷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光芒。
  “诸卿,”她的声音响起,出乎意料的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异样的冷静,“江南水患,确是天崩地裂之灾。然,天灾既至,怨天尤人无益,惶恐慌乱更会误事。当下之急务,是救人,是赈灾,是防止灾情扩大,酿成更大的人祸!”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长江中下游那一片区域。
  “传本宫懿旨!”
  “第一,即刻以朝廷名义,明发天下,昭告江南水患灾情,并陛下与朝廷赈济之决心,以安民心,防谣言!着礼部、翰林院,即刻拟定祭天文、罪己诏(以皇帝名义),但内容需强调君臣一心、共度时艰,而非徒然惶恐!”
  “第二,赈灾如救火!着户部,即刻盘点京师、直隶、山东、河南等未受波及或受灾较轻地区,所有能动用的存粮、银两、药材、布匹,除保障西北前线最低限度供应外,其余全部,立刻调拨,通过一切可用途径——漕运(疏通一段走一段)、海路(天津、宁波船队)、乃至陆路转运,火速运往灾区!同时,以朝廷信誉担保,向天下各大商会、银号、富户,紧急借贷、募捐赈灾钱粮,条件从优!告诉天下人,朝廷在,江南就在!此时助朝廷,便是助江南,亦是助自己!”
  “第三,工部,即刻选派精通水利的干员,携带图籍、工具,星夜赶赴荆州溃口及各处险工,实地勘察,拟定紧急堵口、加固方案!所需工匠、民夫、物料,可就地招募、征调,由朝廷拨付钱粮工食!告诉地方官,此时谁敢在治河钱粮上动手脚,本宫诛他九族!”
  “第四,着太医院,速选精于防疫、救治的太医及医官,携带成药,赶赴灾区,指导防疫,救治伤员。灾后疫病,往往比水患更烈,绝不可掉以轻心!”
  “第五,命南直隶、浙江、福建等未受灾或轻灾省份,即刻动员,接收、安置邻近灾区涌入的流民,开仓放粮,设棚施粥,以防流民糜聚,生变酿乱。此事,由各地巡抚、布政使总责,办不好,提头来见!”
  “第六,”虞清欢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此非常时期,江南乃至全国,需行‘战时’管制。着刑部、都察院,派出御史、干员,分赴各紧要地区,会同地方,严厉弹压趁灾打劫、哄抬物价、散播谣言、煽动民变之奸徒,无论背景,立斩不赦,以儆效尤!务必维持灾区及周边基本秩序!”
  一条条指令,清晰、果断、急如星火,从她口中吐出,仿佛早已深思熟虑,而非临时起意。她不仅考虑到了救急,也考虑到了防疫、治安、乃至灾后重建的序曲。更关键的是,她将江南水患的赈济,与西北战事的后勤保障,放在了一起统筹,做出了艰难而坚决的取舍——优先保人命、保秩序,但西北前线的供应底线,也必须守住!
  殿中众臣,从最初的震惊绝望中,渐渐被皇后这异常冷静和有条不紊的部署所感染,心中那点慌乱无措,似乎找到了主心骨。虽然知道每一条执行起来都难如登天,但至少,有了方向,有了必须去做的具体事情。
  “诸卿,”虞清欢最后环视众人,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西北有西凉豺狼,江南有洪水猛兽。此诚国家危急存亡之秋也!然,陛下在前线浴血,将士在边关用命,亿万子民在看着我们!我们,没有退路,没有时间哀嚎!唯有同心戮力,各司其职,方能挽此天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