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欢那份耗费了数个不眠之夜、字斟句酌、试图整合“新政”理念与抗灾实践的《统筹江南水患赈济疏》,在景和三年九月中的文华殿御前会议(皇后主持)上,甫一亮相,便如同在沉寂的深潭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远比之前任何一次朝议都要更加复杂、激烈、乃至是观念对撞的轩然大波。
奏疏的核心,除了重申之前严令的救急、防疫、维稳等措施外,最关键、也最具争议性的,是提出了一个在当下看来近乎“异想天开”的宏大构想——在灾区,大规模推行“以工代赈”。
奏疏中详细阐述了“以工代赈”的具体方案:由朝廷派出的钦差大臣会同地方督抚,在初步安置灾民、控制疫情之后,立即着手,从数以百万计的灾民中,甄别、招募青壮劳力,组成“河工营”、“筑坝队”、“疏浚队”等。朝廷提供口粮、基本工具和微薄的工钱(或折算成未来税赋减免),组织这些灾民,去抢修、加固长江、汉水、洞庭湖、鄱阳湖沿岸各处险工险段,堵塞溃口,疏浚淤塞的河道、塘堰,修复被冲毁的道路、桥梁。
奏疏指出,这样做有三大好处:其一,能迅速将庞大、无序、且充满不安定因素的灾民群体,转化为有组织的、可控的建设力量,变“消极赈济”为“积极生产”,既能稳住人心,又能直接服务于抗灾本身。其二,利用灾后水量相对减小、劳动力集中的“窗口期”,以相对较低的成本,完成平时需要耗费巨资、征发大量民夫才能进行的水利工程,既能解眼前溃口之危,也能为未来防洪打下更好基础,可谓“化危机为机遇”。其三,通过“工钱”或“抵税”的方式,让灾民在灾后能有一点重建家园的微薄资本,减少对朝廷无偿赈济的完全依赖,也体现了“不劳动者不得食”的基本公平。
设想不可谓不宏大,眼光不可谓不长远。然而,在绝大多数朝臣看来,这简直是疯了!是天方夜谭!
首先跳出来反对的,依然是户部的官员,不过这次换了位侍郎,姓钱,是王侍郎的副手,以“精明务实”(抠门)著称。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
“娘娘!此举万万不可!‘以工代赈’,古虽有之,然皆是小规模,针对特定工程。如今江南水患,灾民百万,嗷嗷待哺,每日仅维持其不死,所需粮米已是天文数字!若再组织其修河筑坝,壮劳力消耗巨大,所需口粮更巨!且修河岂是儿戏?需要石料、木料、铁器、绳索,还需要懂行的工匠、水利官员指挥!这些,现在哪里去寻?哪里去筹?这工钱又从何而来?国库早已空空如也,难道要印钞不成?这……这简直是画饼充饥,空中楼阁!请娘娘明鉴,当务之急是全力筹措粮米,保住灾民性命,稳住地方,切不可好高骛远,行此必败无疑之险策!”
工部官员也连连摇头:“钱侍郎所言极是。治水非同小可,溃口处水流湍急,非熟手工匠、充足物料、精心设计不能为。如今灾区一片混乱,物料无着,匠役星散,仓促组织灾民上堤,恐非但不能堵口固堤,反而可能因施工不当,引发二次溃决,或造成更大伤亡,届时民怨沸腾,如何收拾?”
兵部的代表则忧心忡忡:“百万灾民,若聚集成‘营’,虽有工可做,然一旦管理不善,或粮饷不继,极易生变。届时百万之众,若被人煽动,揭竿而起,其势将远超寻常流寇,江南必乱!不若令其各自归乡(虽然家乡已毁),或分散安置,方是稳妥。”
保守派的老臣们更是引经据典,痛心疾首,说皇后此议是“舍本逐末”、“劳民伤财”、“不顾灾民死活”,甚至暗指皇后想借机“滥用民力”、“彰显政绩”。
支持新政的官员,虽然觉得“以工代赈”的思路有可取之处,但在如此严峻的形势下,也觉底气不足,难以反驳那些现实的困难。
面对潮水般的质疑和反对,虞清欢并未动怒,也未曾退缩。她知道,反对者的理由,听起来都“很实际”,也“很有道理”。但她也清楚,如果只按照他们那套“很实际”的办法去做——单纯地、被动地、无休止地向灾区输血(粮米),等待洪水自己退去,等待灾民自己熬过冬天——那么结果很可能是:国库被彻底拖垮,西北战事因后勤不继而崩溃,江南则在饥荒、瘟疫和动荡中彻底糜烂,最终引发全国性的统治危机。那才是真正的绝路。
她的“以工代赈”,看似冒险,实则是绝境中唯一可能杀出的血路。是“治本”之策,而非“治标”之方。
“诸卿所虑,皆有道理。”虞清欢等反对的声音稍稍平息,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然,诸卿只看到了难处,却未看到,眼下江南,除了洪水,还有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重重划过长江中下游那片被朱笔标注的灾区。
“有百万失去家园、茫然无措的灾民!这是隐患,但也是力量!与其让他们在泥水中等死,在粥棚前争夺,为何不将他们组织起来,给他们工具,给他们目标,让他们靠自己的力气,去挣一口饭吃,去为自己、也为子孙,修一道能挡住洪水的堤坝?”
她转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众臣:“不错,修河需要物料,需要工匠,需要懂行的人指挥。但这些,并非完全没有!灾区未被冲毁的官仓、富户家中、甚至被淹没的废墟里,难道就找不到可用的木料、石料?各地工坊的工匠、民间懂得土木水利的能人,难道都在洪水中死绝了?朝廷派去的工部官员、‘新政监察处’的人,难道都是废物,连组织民夫、规划工程都做不了?”
“至于钱粮……”虞清欢深吸一口气,“本宫知道国库艰难。但正因艰难,才更不能坐吃山空!‘以工代赈’,灾民所得,主要是口粮,是‘以工换食’!这比单纯地、无偿地施粥放粮,更能节省粮食,也更公平!所需的少量工钱或抵税凭证,是未来的承诺,是激发其劳作的诱因,并不会立刻耗尽国库。而工程所需物料,可发动民间捐输,或由朝廷出具‘欠条’,待灾后以税赋、专营权等方式偿还。海贸船队第三批归航在即,江南本地未被波及的工商业,亦可动员其出力。只要方法得当,总能挤出一些,筹措一些。”
她看向那位钱侍郎,语气斩钉截铁:“钱侍郎,你若觉得户部无粮,本宫不逼你。但本宫可以告诉你,若不行‘以工代赈’,坐视百万灾民糜烂江南,届时所需钱粮,将是现在的十倍、百倍!而且,给出去的是粮食,换回来的,只有动乱和灭亡!若行‘以工代赈’,我们给出去的是粮食和希望,换回来的,是稳固的堤防,是安定的民心,是未来江南复苏的根基!这笔账,怎么算,更划算?!”
钱侍郎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青白交错。
“本宫意已决!”虞清欢不再给任何人反对的机会,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监国以来前所未有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即依此《统筹疏》办理!以‘以工代赈’为核心,统筹江南赈灾事宜!”
“着户部、工部,三日内,拿出‘以工代赈’具体钱粮物料筹措、工程规划章程!”
“着吏部,从速遴选、擢拔一批年富力强、熟悉水利、敢于任事的官员,会同工部所派干员,组成‘江南治河赈灾钦差行辕’,总揽‘以工代赈’事宜,许其便宜行事,遇紧要,可先斩后奏!”
“着各地督抚、‘新政监察处’,全力配合钦差行辕,组织灾民,筹措物料,维持秩序。凡有阻挠、推诿、贪墨‘以工代赈’钱粮物料者,立斩不赦,家产抄没充公!”
“告诉江南的百姓,也告诉天下人!”虞清欢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殿宇,直达那洪水滔天的远方,“朝廷没有抛弃他们!但朝廷的粮食,不养懒汉,不养坐以待毙之人!想要活命,想要重建家园,就拿起工具,跟着朝廷的官员,去修堤,去筑坝,去跟这洪水,斗一斗!用自己的双手,挣出一条生路!”
殿中一片死寂,继而是压抑着的、复杂的骚动。反对者心有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