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年,腊月。京城的冬天,一如既往地干冷,风像无数把小刀子,贴着地面、钻过街巷,孜孜不倦地搜刮着最后一点暖意,将天地间的一切都冻得硬邦邦、灰扑扑的。可这个腊月,一种比往年更加刺骨、也更加煎熬的“寒冷”,却并非来自天气,而是来自西北方向那长达数月、几乎要将人心都冻裂的、关于皇帝和前线战事的可怕沉默。
  自从十月底那场雨夜血战,以及随后皇帝“奇袭王庭”的惊人计划之后,朔方城就像一块被投入深潭的石头,除了最初那圈绝望的涟漪,再也没能传回任何有价值的消息。杨振业困守孤城,音讯断绝。萧景宸和他那三千精骑,更是如同人间蒸发,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朝堂之上,主和派虽然被虞清欢的铁腕暂时压制,但那股绝望和暗流,却如同冰层下的潜流,涌动得更加隐蔽,也更加危险。民间,各种谣言四起,有说皇帝已经战死,尸骨无存的;有说朔方城破,全城被屠的;更有甚者,开始流传皇后“牝鸡司晨”,才导致天灾兵祸不断的恶毒谰言。
  虞清欢瘦得几乎脱了形,原本合身的皇后常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她依旧每日在养心殿和文华殿之间奔波,处理着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政务——江南的赈灾防疫收尾、西北前线(理论上)的军需调度、朝中人事的平衡、以及那因为皇帝“失踪”而变得越来越敏感、越来越错综复杂的权力暗涌。她强迫自己吃下东西,强迫自己睡觉,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和决断。只有贴身女官知夏知道,娘娘夜里常常惊醒,望着西北方向,一坐就是半夜,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虑和深不见底的疲惫。支撑着她的,或许只剩下那个近乎渺茫的信念,以及肩上那副名为“江山”的、沉重到无法呼吸的担子。
  腊月二十,小年。按照惯例,宫中开始准备过年,但气氛却比灵堂还要肃杀。虞清欢强打精神,在宫中设了简单的祭祀,祈求上天保佑皇帝平安,保佑将士无恙。仪式刚结束,她正准备回宫继续批阅奏章,一阵急促得几乎要撞破宫门的马蹄声,伴随着声嘶力竭、却又因为激动而变调的呐喊,如同平地惊雷,炸响了整个紫禁城!
  “捷报!朔方大捷!陛下凯旋!朔方大捷!陛下凯旋!!!”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最后如同潮水般,涌过了重重宫门,直扑到刚刚走出祭祀殿堂的虞清欢面前!
  一名浑身尘土、脸上冻出裂口、嘴唇干裂出血的信使,连滚带爬地从马上摔下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虞清欢面前,双手高高举起一个用油布包裹、沾满泥泞和可疑暗红色痕迹的铜管,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狂喜:
  “娘娘!朔方大捷!陛下率奇兵,长途奔袭,于十一月初八,攻破西凉漠南王庭!焚其粮草辎重无数,俘获其宗室、大臣、家眷数百人!铁木真闻讯,仓皇后撤,朔方之围已解!杨振业将军乘势追击,与陛下回师兵马前后夹击,大破西凉军于黄河岸边!斩首万余,俘获无算!西凉已遣使乞和,愿称臣纳贡,永为藩属!陛下……陛下已率得胜之师,班师还朝!先锋已过黄河,不日将抵京师!陛下……陛下龙体安康!”
  信使的话,如同一个个炸雷,在虞清欢耳边、在周围所有宫人侍卫耳边轰然炸响!朔方大捷?奇袭王庭?铁木真败退?陛下……平安归来?还要……凯旋还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虞清欢呆呆地站着,看着那信使手中沾着血迹和泥污的铜管,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和疲惫而扭曲的脸,耳中嗡嗡作响,似乎听清了每一个字,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清。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眼前发黑,脚下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知夏连忙上前搀扶,才发现娘娘的身体,正在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冰凉一片。
  “娘娘!娘娘!您听到了吗?陛下赢了!陛下要回来了!”知夏喜极而泣,连声喊道。
  虞清欢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般割过喉咙,却让她瞬间清醒过来。她推开知夏,上前一步,几乎是抢一般从信使手中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铜管。手抖得厉害,几乎解不开那浸了血的绳索。好不容易打开,取出里面那封同样沾染了污迹、字迹却遒劲有力、带着她无比熟悉笔迹的报捷文书,以及……一份简短的家书。
  “……清欢吾妻:王庭已破,铁木真北遁,朔方围解。朕与将士皆安,不日当归。江南之事,朝中之务,辛苦你了。一切,待朕回来,再与你细说。珍重,待我。 景宸 手书”
  熟悉的字迹,简短的语句,却如同最温暖的阳光,瞬间驱散了她心中积聚了数月的、厚重如山的冰寒与阴霾。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滚烫的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那封薄薄的家书上,晕开了墨迹。
  赢了……真的赢了……他还活着……他要回来了……
  巨大的喜悦、后怕、委屈、以及这数月来独自支撑的所有艰辛与压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坚强伪装。她捧着那封家书,如同捧着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在腊月的寒风中,在无数宫人侍卫惊喜、激动、乃至是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哭得像个迷路已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
  消息,以比瘟疫传播还要快的速度,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爆发般的狂欢!街头巷尾,鞭炮声(尽管朝廷提倡节俭,此刻也无人能禁)震天响起,锣鼓喧天,人们冲出家门,涌上街头,不管认识不认识,互相道贺,喜极而泣。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立刻有了新段子,将皇帝“千里奔袭”、“奇袭王庭”的故事说得天花乱坠。就连那些之前暗地里散布谣言、唱衰朝政的人,此刻也闭上了嘴,或者换上了一副“早就知道陛下神武”的嘴脸。
  朝廷的反应更是迅速。虞清欢在最初的失态后,迅速恢复了监国皇后的威仪与冷静。她立刻下令,以最高规格准备迎接皇帝凯旋。同时,一道道诏令从宫中发出:犒赏三军,抚恤阵亡,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并宣布减免受灾及战乱地区一年税赋。她亲自坐镇,协调礼部、户部、兵部,将这场“凯旋”庆典,办成了提振民心、彰显国威、也宣告皇帝平安归来的政治盛典。
  腊月二十八,皇帝萧景宸的御驾,在万千百姓夹道欢呼、文武百官郊迎十里的盛大仪式中,终于抵达了阔别近半年的京城德胜门。
  萧景宸骑在战马上,身上穿着半旧的明光铠,外罩一件略显宽大的明黄色斗篷,脸上带着长途征战和风霜留下的深刻痕迹,瘦了许多,也黑了许多,但那双眼睛,却比离京时更加锐利、更加深沉,也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劫后余生的疲惫。他看着眼前熟悉的城墙,看着道旁那望不到边、欢呼雀跃的臣民,看着那些激动得热泪盈眶的文武百官,心中百感交集。
  但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群,最终,定格在了城门下,那个穿着皇后朝服、在无数人簇拥下、却依旧显得异常单薄、正静静凝望着他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时空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半年的生死搏杀,数月的牵肠挂肚,朝堂的惊涛骇浪,江南的生死考验……所有的艰辛、思念、担忧、后怕,都在这一眼中,无言地传递、交融。
  萧景宸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那个身影。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虞清欢也一步步迎上前。她的步伐很稳,脸上的妆容精致,气度雍容,仿佛这数月来的独自支撑、殚精竭虑,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只有那微微泛红的眼角,和那在宽大袖中、无人看见的、紧紧交握的、依旧有些颤抖的双手,泄露了她内心汹涌澎湃的情绪。
  终于,两人在万众瞩目之下,相距不过数步。
  “陛下,”虞清欢率先敛衽行礼,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恭迎陛下,凯旋还朝。陛下……辛苦了。”
  萧景宸停下脚步,深深地望着她,目光复杂,有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