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七年,冬。天津,城西工业区。
  这里,是帝国近代工业的摇篮之一。高大的烟囱,如同黑色的森林,直插云霄,昼夜不停地喷吐着浓烟。机器的轰鸣声,从那些巨大的厂房里传出,如同怪兽的咆哮,日夜不息。街道上,到处是匆匆行走的工人,他们穿着统一的、沾满了油污的工作服,脸色疲惫,眼神麻木。
  在这片工业区的深处,有一家规模颇大的纺织工坊,老板姓贾,是天津有名的“实业家”。他靠着承接官府的订单和从西洋引进的新式织机,短短几年间,就积累了巨额的财富。他的工坊,雇佣了三百多名工人,其中大部分是女工和童工。
  工坊的内部,光线昏暗,空气污浊。数百台织机同时运转,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空气中,漂浮着大量的棉絮和粉尘,吸入肺中,会引起剧烈的咳嗽。女工们站在织机前,手脚不停地忙碌着,她们每天要工作十二个时辰以上,中间只有半个时辰的吃饭时间。吃饭的地方,就在车间的一个角落里,没有桌椅,她们只能蹲在地上,就着冰冷的井水,吞咽着粗糙的窝头。
  一个叫小娥的姑娘,今年才十五岁。她是从河北农村来的,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父亲把她送到这里打工,签了三年的契约。她每天的工作,就是不停地接线头,检查布匹的瑕疵。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接触粗糙的棉线,已经磨出了厚厚的老茧,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开裂、流血。她每天只能睡两三个时辰,累得站着都能睡着。她好几次想逃跑,但都被工头抓了回来,毒打一顿,然后关在黑屋子里饿上几天。
  像小娥这样的遭遇,在这家工坊里,并非个例。那些工头,为了逼迫工人提高产量,动辄打骂,克扣工资,甚至侮辱女工。工人稍有反抗,就会被开除,甚至被送到官府,安上一个“聚众闹事”的罪名。工人们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地忍受着这非人的待遇。
  这天,一个叫林巧儿的年轻女子,出现在了这家工坊的门口。她穿着整洁的棉布衣裙,梳着利落的发髻,眼神清澈而坚定。她不是来应聘的,她是苏州毓秀女学的第一届毕业生,如今在天津一家由女商人们创办的“女子互助会”工作。她听说这家工坊虐待女工,特意前来调查。
  她提出要进工坊看看,却被门口的工头拦住了。工头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他斜着眼睛,打量着林巧儿,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这里是工坊重地,闲人免进!要看热闹,去别处!”
  林巧儿没有退缩,她从怀里掏出一本证件,那是“女子互助会”颁发的调查员证。她朗声道:“我是女子互助会的调查员,我怀疑你们工坊存在虐待女工、雇佣童工、克扣工资等违法行为。根据朝廷新颁布的《劳工条例》,我有权进入工坊进行调查!”
  那工头愣了一下,显然没听说过什么《劳工条例》。他正要发作,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管家模样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是贾老板的账房先生,姓刘,是个笑面虎。他笑眯眯地对林巧儿说:“这位姑娘,有话好说,何必动气呢?我们贾老板,是正经的生意人,一向遵纪守法。您说的那些情况,一定是误会。要不,您改日再来?我们贾老板现在不在,等他回来了,我一定禀报他,亲自接待您。”
  林巧儿知道,这是拖延之策。她冷冷一笑:“刘账房,我今天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手回去。如果你们不让我进去调查,我现在就去天津府衙,状告你们工坊违反《劳工条例》!到时候,官府派人来查封你们的工坊,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刘账房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片子,竟然如此难缠。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让开了路,皮笑肉不笑地说:“既然姑娘执意要查,那就请吧。不过,我们工坊里机器轰鸣,灰尘又大,姑娘金枝玉叶,可别磕着碰着了。”
  林巧儿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昂首挺胸,走进了那间如同巨兽之口般的厂房。当她看到那些在昏暗灯光下、如同机器般麻木工作的女工,看到那些因为过度劳累而面色苍白、身形瘦削的童工,看到那些被工头随意呵斥、甚至推搡的工人时,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拿出笔记本,开始认真地记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