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年,仲夏。广州城。这座千年商都,在经历了近二十年的高速发展后,已经膨胀成了一个庞然大物。城墙之内,早已容纳不下激增的人口。城墙之外,原本的农田和果园,被一片片杂乱无章、密密麻麻的棚屋和简易楼房所吞噬。这些新扩展的区域,被称为“新城”,它们没有规划,没有像样的道路,没有排水系统,像是一块块补丁,胡乱地缝缀在古老的城市肌体上。
  走进这些“新城”,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狭窄的巷子,仅容两三个人并肩通过。头顶上,晾衣杆横七竖八地伸展着,挂满了各种颜色的衣物,如同万国旗一般,将本就昏暗的天光切割得更加破碎。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泥路,积着浑浊的污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垃圾堆在墙角,无人清理,引来成群的苍蝇和老鼠。空气中,混杂着汗味、油烟味、霉味、以及厕所的骚味,浓烈得几乎能让人窒息。
  在这种环境下,疾病成了家常便饭。痢疾、疥疮、肺结核,在密集的居住区里悄然蔓延。惠民医署的大夫们,每天都要接诊大量来自“新城”的病人,但他们手中的药品和资源,相对于庞大的病患群体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除了卫生问题,治安问题也同样令人头疼。大量外来人口的涌入,鱼龙混杂,偷窃、抢劫、斗殴等案件,发生率直线上升。一些地方,甚至形成了由地痞流氓控制的帮派,他们收取保护费,欺压良善,成为城市肌体上的毒瘤。广州府的衙役们,疲于奔命,却依然无法遏制犯罪率的上升。
  这天傍晚,在“新城”的一条巷子里,一个刚从工坊下班的年轻女工,被两个流里流气的混混拦住了去路。他们嘴里说着污言秽语,动手动脚。女工吓得尖叫起来,拼命挣扎。就在这时,一个路过的中年汉子,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呵斥了几句。那两个混混不但不怕,反而拔出匕首,威胁那汉子少管闲事。眼看一场流血冲突就要发生,幸好一队巡逻的衙役及时赶到,才将那两个混混制服,解救了那女工。
  这样的事情,几乎每天都在广州的“新城”里上演。
  景和二十一年,春。江南,鱼米之乡。往年这个时候,田野里应该是一片绿油油的秧苗,农民们正忙着春耕。可如今,在苏州、杭州、宁波等工商业发达城市的周边,大片大片的良田,正在被一种新的、不可逆转的力量所吞噬——工厂、仓库、码头和住宅区。
  这种吞噬,是以一种看似“合法”的方式进行。那些在工商业中积累了巨额财富的老板们,不再满足于仅仅拥有工坊和店铺,他们开始将目光投向土地。他们通过各种关系,从官府手中,以极低的价格,买下城郊大片农田的使用权,然后将这些农田推平,盖上新的厂房,或者建成仓库和住宅区,出租或出售给那些涌入城市的外来人口。
  一个姓钱的丝绸商人,在苏州城外,一口气买下了三百亩上好的水田。这块地,是他通过贿赂苏州府的一位主簿,以“工业用地”的名义拿下的。实际上,他只用了一半的地来扩建工坊,剩下的地,他转手就卖给了几个房地产商人,让他们盖起了密密麻麻的出租屋,赚了个盆满钵满。
  而那些失去了土地的农民,处境则十分悲惨。他们祖祖辈辈依靠土地为生,除了种地,没有别的技能。土地被征用后,他们虽然得到了一笔补偿金,但那点钱,在飞涨的物价面前,很快就花光了。他们不得不像那些外来移民一样,涌入城市,去寻找新的活路。但他们年纪偏大,又没有一技之长,很难在工厂里找到工作。最终,很多人只能沦为城市里的流民,或者在工坊里从事最苦最累、收入最低的工作。
  一个叫老周的老农,世代居住在苏州城外的周家村。去年,村里那几百亩祖辈传下来的水田,被一个姓钱的老板买走了。老周和其他村民,被迫离开了家园。他用那笔补偿金,在城里租了一间狭小的房子,试图找份工作。可他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工坊的老板嫌他年纪大,手脚慢,都不愿意要他。他跑了整整一个月,也没有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眼看着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少,老周心急如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他开始后悔,后悔当初不该那么轻易地卖掉那块地。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地已经没了,家也没了,他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老树,在城市的钢筋水泥丛林里,茫然地寻找着可以扎根的土壤。
  米市大街是京城最大的粮食集散地,每天都有来自全国各地的粮食,在这里交易。往年这个时候,新粮上市,粮价都会有所回落。可今年,情况却有些反常。米铺门口,排起了长队,但粮价不仅没有下跌,反而比上个月涨了一成多。
  一个提着米袋的老太太,看着米铺门口挂出的价牌,忍不住抱怨道:“这米怎么又涨价了?还让不让人活了?再涨下去,老婆子我就要喝西北风了!”
  旁边一个同样来买米的中年汉子,叹了口气,说道:“听说是因为南边很多地,都改成工厂和码头了,种粮食的地越来越少。再加上今年有些地方遭了旱灾,收成不好,所以粮价才涨得这么厉害。”
  老太太一听,更着急了:“那可怎么办?这粮食是命根子啊!没了粮食,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
  老太太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随着工商业的快速发展和城市化进程的加速,大量的良田被占用,从事农业生产的劳动力也在不断流失。这导致粮食产量的增长速度,远远跟不上需求的增长速度。而一些嗅觉灵敏的粮商,则趁机囤积居奇,炒作粮价,进一步加剧了市场的波动。
  粮价的上涨,首先冲击的是那些城市里的低收入群体。他们每天辛辛苦苦工作,赚来的钱,大部分都要用来买粮食。粮价一涨,他们的生活水平,立刻就会下降。一些极端贫困的家庭,甚至可能因此而陷入饥饿。
  在京城的一处贫民窟里,一个叫刘婶的女人,正对着空空的米缸发愁。她的丈夫在码头当搬运工,收入不稳定。她自己则靠给人家洗衣服,赚点零钱补贴家用。家里有三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大。以前,粮价便宜的时候,她还能勉强让孩子们吃饱。如今粮价一涨,她就不得不精打细算,把每天的稀粥,做得更稀一些。
  看着孩子们因为吃不饱而瘦削的脸庞,刘婶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她不明白,为什么报纸上天天说“盛世”,说“繁荣”,可她们家的日子,却越过越艰难了?
  粮价的波动,不仅影响到了普通百姓的生活,也引起了朝廷的高度警惕。萧景宸和虞清欢深知,粮食安全,是国家的根本。如果连老百姓的吃饭问题都解决不了,那么再多的辉煌成就,也不过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随时都有可能坍塌。
  他们紧急召见了户部和农部的官员,商讨对策。有人建议,应该动用国库储备粮,投放市场,平抑粮价。有人建议,应该加大对农业的投入,兴修水利,改良品种,提高粮食产量。还有人建议,应该限制土地用途变更,保护基本农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