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留一下。”
山田凉介的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干涩，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口的光线，将迹部优奈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关于我外甥的事，还有……你的事，我们需要单独谈谈。”
办公室的门在神木隆之介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
外面是自由的空气，而里面，是山田凉介试图重新构建的，属于他的审判场。
迹部优奈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就在几分钟前，她还被这道阴影压得喘不过气，被这个男人的气场逼得节节败退。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当秘密不再是秘密，当权威的外衣被扯下，露出了里面同样会慌乱、同样会犯错的凡人血肉时，所谓的压迫感，就成了一个笑话。
迹部优奈的心里，此刻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她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谈谈？
谈什么？
谈他那个看色情影片的外甥应该如何处理？
还是谈他刚才如何不分青红皂白地污蔑自己，给自己扣上“思想开放”、“品行不端”的帽子？
又或者，是想谈谈封口费的问题？
“山田主任。”迹部优奈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点波澜，“我认为，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了。”
她微微侧过身，摆出了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姿态。
“神木同学的事情，您已经处理了。至于您的外甥山田太郎同学，”她刻意加重了“山田太郎”这四个字的读音，“我相信，您作为他的亲舅舅和学校的教导主任，一定会秉公处理，给我们全校师生一个满意的交代。对吗？”
她把“秉公处理”和“满意交代”这两个词，说得格外清晰。
这不再是请求，而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宣告。
山田凉介的脸色又难看了一分。
他当然听得出迹部优奈话里的意思。
她是在警告他。
如果他敢公报私仇，或者包庇自己的外甥，那么今天在教导处发生的一切，就不仅仅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了。
这个女人，她抓住了他的命脉。
“迹部老师！”山田凉介的语气软了下来，那是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虚弱和……恳求，“我……我刚才也是一时情急，说话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他竟然在变相地道歉。
那个高高在上，永远正确，永远严厉的教导主任，竟然在向她低头。
迹部优奈的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快感。
原来，将所谓的权威踩在脚下的感觉，是如此的酣畅淋漓。
“主任言重了。”她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班主任，只想保护好我的学生，让他们不被冤枉。至于其他的事，我没兴趣，也没时间关心。”
她的话像一把软刀子，看似客气，实则划清了界限，也堵死了他所有想说的话。
——你的家事，你的丑闻，我没兴趣。但前提是，你别再来招惹我和我的学生。
山田凉介彻底没话说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明明穿着最普通的教师制服，脸上还带着一丝刚才被气出来的红晕，但此刻在他眼里，却像一个全身披着铠甲，手握利剑的女战神。
他根本无从下手。
“好……好。”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颓然地坐回了自己的王座上，挥了挥手，“你……你先回去吧。”
迹部优奈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拉开门，干脆利落地走了出去。
“砰。”
门再次关上，这一次，是她将山田凉介和他的烂摊子，彻底关在了身后。
走廊里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迹部优奈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赢了。
她竟然真的赢了这场看似毫无胜算的战争。
肾上腺素的潮水缓缓退去，留下的是一阵阵后怕和疲惫。
她低头，看着自己因为匆忙而扣错的衬衫扣子，那道小小的缝隙，仿佛还在嘲笑着她之前的狼狈。
她伸手，一颗一颗地解开，然后又一颗一颗地，仔细地扣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自己重新变回了那个优雅得体的迹部老师。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第三次震动了起来。
又是她那个不省心的丈夫！
迹部优奈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亲爱的”三个字，一股又好气又好笑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个男人，是算准了她刚从战场上下来，需要慰问吗？
她划开接听键，走到楼梯拐角处，压低了声音，准备好好地“教训”他一顿。
“迹部景吾！”她连名带姓地叫道，语气里满是兴师问罪的意味，“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那个不合时宜的电话，我刚才差点……”
“优奈！优奈！天大的好消息！”
电话那头，丈夫的声音充满了爆炸性的狂喜，直接打断了她的抱怨。
他的声音太大，震得迹部优奈的耳朵嗡嗡作响。
“什么好消息能比我差点被开除还重要？”她没好气地问。
“我们的孩子！”丈夫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激动，“我们的孩子最重要！优奈，我刚刚看了我们用的那个备孕APP，它发出了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
“红色警报？”迹部优奈愣住了。
“对！就是红色警报！它说，根据你过去几个月的体温和周期数据综合分析，今天！就是今天！从现在开始的十二个小时内，是你的巅峰排卵期！是黄金受孕时间！APP说，今天播种，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九十！”
丈夫迹部景吾的声音，像一个狂热的传教士，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迹部优奈的大脑“轰”的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排卵期？
今天？
她整个人都懵了。
前一秒，她还在跟教导主任斗智斗勇，为了工作和尊严拼死一搏。
下一秒，话题就以一种光速，直接跳跃到了人类最原始、最神圣的繁衍议题上。
这转折，比坐过山车还刺激。
“你……你没搞错吧？”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结婚三年，为了要一个孩子，他们夫妻俩几乎想尽了所有办法。
汉方药西药，偏方秘方，甚至连寺庙都去求过了。
可她的肚子，却始终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件事，已经成了她心里最大的执念，也是他们看似完美的婚姻中，唯一的一道裂痕。
“绝对错不了！数据是不会骗人的！”丈夫在那头信誓旦旦地说道，“优奈，我已经行动起来了！”
“行动？你行动什么了？”迹部优奈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已经在学校附近的小旅馆开好房了！”丈夫的声音里充满了骄傲，“名字我都想好了，叫‘爱巢’，怎么样，浪不浪漫？我现在就在房间里等你，香槟已经冰好了，床单是新换的，战斗的号角已经吹响！我的女王，就等着你来检阅了！”
迹部优奈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
比刚才在厕所里被撞见时还要红，比在教导处被逼着看视频时还要红。
这个男人！
他怎么能用这么理直气壮的语气，说出这么不知羞耻的话！
现在是上班时间！
她是个人民教师！她怎么能……
“我下午没课。”
这个念头，像是魔鬼的低语，毫无征兆地从她心底冒了出来。
她查过课表，今天周三，她的课全在上午。
下午的时间，是留给她备课和批改作业的。
而这些工作……完全可以带回家去做。
“优奈，我知道这很疯狂。”丈夫的语气突然变得温柔起来，带着一丝恳求，“但是，我们已经等了太久了。三年了。我做梦都想听见有孩子叫我一声爸爸。你也一样，不是吗？”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