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三一想起那天晚上在“万象”门口——
  褚滟滟蜷在林熠怀里,脸埋在他颈窝,整个人软塌塌地贴着他,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那么乖,那么听话,那么依赖……毫无防备。
  而看他呢?
  恐惧、厌恶、排斥,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这两种目光之间的落差,像一条毒蛇,在他胸腔里盘踞、蠕动、吐信,一口一口地撕咬着他的心脏。
  那种烧灼到骨髓里,怎么都压不住的、近乎疯狂的嫉妒。
  他松开她的下巴,指尖从她下颌滑下去,落在她被咬破的脖颈上,指腹轻轻按在那道渗血的齿痕边缘。
  “滟滟。”他的声音终于恢复了之前刻意维持的、温和的耐心,“聪明如你,不会真的忘了当年绑架你的人是谁吧?”
  褚滟滟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
  彭三一的声音继续从旁边传来,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个她不愿面对的事实:“是林耀,林熠的父亲。你沈家的痛苦,都是他带来的。而你现在,把他的儿子当救命稻草,跟他卿卿我我……”
  他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滟滟,你不觉得好笑吗?”
  褚滟滟的手在口袋里摸了摸那条脚链。
  她抬起头,迎上彭三一那张阴郁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让人不安的、近乎嘲讽的平静。
  “林耀不是好人。那你和你父亲,又是什么好人?”
  彭三一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我父亲当年尽心尽力为彭昆山辩护,换来了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裂开一道口子,“换来年幼的我被绑架,换来我父亲客死他乡,换来我哥哥下落不明。”
  她盯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一切的一切,不是你彭家人造成的吗?造成我们亲人分离的,从来都不是林耀,而是你和彭昆山。”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咬着牙,不让自己的情绪崩塌。
  彭三一摁在她脖颈齿痕上的手指微微一顿,松开了几分。
  褚滟滟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就算当年林耀没有绑架我,彭昆山也不会放过我父亲。”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醒,“他需要人质,需要能拿捏住我父亲的把柄。他那时若是知道我的存在,在选人质的时候,你觉得他还会选我哥哥吗?”
  她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洞穿一切的清明。
  “他不会。他会选我。因为我更小,更脆弱,更容易掌控。”
  她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比起林耀,我更恨彭昆山。”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是他让我失去了父亲,让我和哥哥分离,让我变成了一个连身份都不能有的‘孤儿’。”
  车厢里的空气伴随着女人的控诉,变得沉闷而压抑。
  前排的普恩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彭三一沉默了许久。
  久到褚滟滟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彭三一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像一条蛇缓缓张开嘴,露出毒牙。
  但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让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显得更加阴沉。
  “那你是觉得林熠爱你?”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玩味,“滟滟,你太天真了。他对你,绝不会有纯粹的‘爱’。”
  他微微倾身,距离近到呼吸几乎要喷到她脸上。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当年将你放走的,就是林熠。但你未必知道,就因为他私自放走了你,他被林耀打了个半死。他的母亲为了护住他,跪在林耀面前求情……最后——”
  他故意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自杀了。”
  褚滟滟的瞳孔猛地一缩。
  彭三一看着她脸上出现的裂痕,嘴角再次上扬,声音里带着一种阴恻恻的、幸灾乐祸的意味。
  “你刚来缅町遭遇帕颂围堵,是林熠出面帮了你。我一开始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帮你。直到后来,我找人一查才知道……”
  他伸出手,指尖点了点她的下巴。
  “你是间接导致他母亲死亡的人。”
  褚滟滟的呼吸乱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像一只被困住的鸟,拼命扑腾翅膀,却飞不出去。
  “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也不知道。”彭三一看着她的反应,唇角微勾,像在往火上浇油,“你知道林耀是怎么死的吗?”
  彭三一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条蛇,一点一点地缠上来,越收越紧。
  “林熠为了给他母亲报仇,亲手杀死了林耀。‘子弑父’,可是大逆不道啊。”
  他将这几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他观察着褚滟滟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一件正在碎裂的瓷器。
  “他对他自己的父亲都能下那样的狠手,你以为他将你以未婚妻身份留在身边,会是因为爱?”
  他终于松开了她的下巴,靠回座椅上,轻嗤一声:“他只是想慢慢折磨你。”
  褚滟滟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死死攥着那条脚链,掌心的冷汗将碎钻石浸得湿滑。
  彭三一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底那潭死水,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将她那些被刻意遗忘、深埋在记忆深处的碎片,一块一块地翻涌上来。
  她想起那些断断续续的梦——
  想起那个隔着薄薄铁皮墙传来的、温柔的女声。
  想起那个偶尔会偷偷跑来给她送食物的少年。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模糊的、被时间磨损得只剩下轮廓的记忆。
  可此刻,那些记忆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清晰到她能想起那个少年蹲下身时,膝盖上那块磨破的布料。
  清晰到她能想起他递糯米糕过来时,手指上那道还没愈合的伤痕。
  清晰到她能想起他最后推开门、拽着她的胳膊往外跑时,掌心的温度——
  滚烫的,带着汗,微微发抖。
  梦里的少年和成年男人的脸交替、重叠、融合……她以为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错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