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滟滟垂下眼睛,思绪纷乱,一时理不出更多的头绪。
  林梭已经蹲在矮篱那边,急得直朝她招手:“舅妈!你们快来看!它又回来了!”
  米莎也学着他的样子,小手笨拙地在半空中挥了挥。
  褚滟滟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正准备走过去。
  刚迈出一步,勾在她尾指上的那只手忽然轻轻拉了她一下——
  力道不大,却让她脚步顿在了原地。
  她偏过头,日光落在林熠的侧脸,他正仰着头看她。
  逆光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被阳光泡透的蜜,那种从下往上的仰视让他整个人褪去了平日的凌厉,带着一种罕见的分寸和郑重。
  他的手指从她尾指滑上来,缓缓嵌入她的指缝,掌心严丝合缝地贴上来,十指相扣。
  他站起来,身形的阴影笼住她的影子。
  然后他微微俯下身,嘴唇落在她额角——
  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花瓣,带着日光温热的余温。
  “……以后做什么事,我会提前跟你商量。”他的声音低低的,就落在她耳畔,“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额角那一点温热还没散尽,心跳却不争气地漏跳了半拍。
  矮篱那边,林梭又喊了,这次声音更急,带着满满的雀跃:“舅妈——!孔雀真的开屏了!你快来呀!”
  褚滟滟低下头,把那点泛上来的热意压进微微弯起的嘴角里。
  “……知道了,这就来。”
  她迈开步子朝孩子们走去,走出两步,感觉到身后的人没有立刻跟上,垂下眼看了看彼此扣在一起的手指,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许。
  白孔雀在日光下缓缓展开尾羽,层层叠叠的翎羽如一把被阳光浸透的扇子,每一片都泛着碎金与珍珠交织的光泽,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两个孩子蹲在矮篱边仰着头,一个看得入迷,一个张着小嘴惊叹。
  她就站在他们身后,日光落在她肩头,把她垂在颈侧的短发染成浅浅的金色。
  他站在她旁边,手还牵着她的手,安安静静的。
  然而,这份宁静到底没能持续太久。
  很快,一阵脚步声从沙土小径那边传来,踩得碎沙窸窣作响。
  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蒂丽。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高定长裙,裙摆曳地,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坠着两颗水滴形的翡翠,在日光下闪着矜贵的光。
  她身后跟着三男两女,衣着光鲜,一看便知是这场婚宴的座上宾。
  蒂丽远远望见林熠,眉眼一弯,提着裙摆便快步走了过来,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绽开,目光便落在了两人十指紧扣的手上。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嘴角的弧度滞在半空中,然后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上,妒意像藤蔓一样无声地爬上来,缠住了她的眉眼。
  “林熠哥哥。”她走近了,目光刻意掠过褚滟滟,黏在林熠脸上,声音甜得像裹了一层糖浆,“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我好让人去码头接你呀。”
  目光随即落在褚滟滟身上,那点甜腻的笑意瞬间褪成了不加掩饰的冷嘲:“不过话说回来,我们‘瑞丹那’家族的婚宴,怎么现在连这种不三不四的人都能邀请登岛了?”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褚滟滟,目光从裙摆边缘扫到肩头,嘴角微微撇了撇。
  她哼了一声,又转回林熠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做出来的天真:“林熠哥哥,你可别被外面的妖艳贱货勾了魂去。这年头什么人都敢往你身边凑,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什么出身……”
  林熠的脸色陡然冷沉下来,像一片被乌云遮住的日光,只剩下底下深不见底的暗色。
  蒂丽的话音刚落,林梭就像一颗被点燃的小炮仗似的跳了出来。
  他挡在褚滟滟面前,仰着小脸瞪着蒂丽,声音又急又气:“我舅妈是最好的!你不配说她!”
  蒂丽被他当众顶撞,面子挂不住,弯腰一把揪住林梭的耳朵,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毫不遮掩的恼意:“你这个小崽子,怎么老胳膊肘往外拐?我才是你亲姑姑!”
  林梭被她拽得歪了歪脑袋,使劲挣了两下才从她手里挣脱出来,退后两步,小手捂着被揪红的耳朵,眼眶泛了红,却咬着嘴唇没吭声。
  米莎原本站在褚滟滟身侧,看见蒂丽对林梭那么凶,吓得往后缩了缩,小手死死攥住她的裙摆,躲到她身后,只露出半张怯生生的脸。
  林熠垂眼看着蒂丽,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我们林家的人,何时轮到你来说三道四、动手动脚?”
  林梭仰着小脸看了他一眼,然后往他腿边靠了靠。
  林熠没有低头看他,但另一只手垂下来,稳稳地按在了他小小的肩头。
  他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蒂丽,嘴唇微动,一字一句不带半分温度:“你这舌头若是不想要了,我不介意亲自替你拔了。”
  蒂丽和她身边的人立刻噤了声。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敢接话,脚步甚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恨不得把自己从这场对峙里择出去。
  毕竟在场的人谁没听过林熠的名声——
  “弑父夺权”。
  这四个字,从来不只是说说而已。
  这样的狠人谁敢得罪,嫌自己的命长了。
  蒂丽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里闪过一瞬真实的惧意。
  可那点惧意还没来得及蔓延到四肢,就被胸腔里翻涌的妒火烧了个干净。
  一个没身份没地位的女人,凭什么站在她林熠哥哥的身边?
  她凭什么?
  蒂丽仗着家族的底气,仗着梅拉老夫人的庇护,加上心里那股被妒火烧得失去理智的疯劲儿,非但没有退,反而不怕死地向前迈了半步,继续道:“我说错了吗?这个女人,她根本配不上你。林熠哥哥,你要什么资源我们‘瑞丹那’给不起?只要你跟我在一起……”
  “够了。”
  林熠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他面色阴鸷,连带着握着褚滟滟那只手都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几分——
  他这是真的动了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