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町,林氏庄园。
武器房的门虚掩着,冷白的光线从天花板的灯带垂直落下来,照亮了桌面上那几排擦得油光锃亮的枪身。
林熠坐在桌前,脊背微微弓着,指腹捏着一块浸透枪油的绒布,不紧不慢地从一把格洛克19的套筒边缘抹过。
金属表面随即浮起一层薄薄的油膜,在灯下泛出冷冽的哑光。
他擦得很慢,像在完成某种需要极度耐心的仪式——
从准星一直推到底照门,每一道棱角、每一处凹槽,指尖都要细细碾过。
他的目光落在指腹下那寸寸推进的金属表面上,看似专注,实则只是靠着这机械的、重复的动作,来压制胸腔里那团越积越深、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空洞感。
桌面上还摆着三排枪:伯莱塔92FS、SIG Sauer P226,以及几把他从黑市收来的老式转轮手枪。
它们的枪管锃亮,扳机护圈的棱角被反复盘得发亮,在冷光下泛着温润的旧痕。
过去几个月,这些家伙就搁在架子上落灰。
以前,他待在武器房的时间远比在卧室长,擦枪、试弹、调准星,有时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着,一把一把地数过去。
但从褚滟滟住进庄园后,他几乎再也没进过这间屋子。
他说不上为什么,就好像手上沾了枪油和冷铁的气味,再去碰她,既怕她嫌弃,又舍不得将她弄脏,沾染上硝烟与血腥气。
在他的心里她是干净、无瑕、圣洁的存在,哪怕他自私地将她拖入自己的领地,也终究不舍得让她真的窥见地狱。
如今她弃他而去,他又一次孤零零地回到了这里,他唯一的去处。
仿佛只有这满屋的金属、火药和冷铁气息,才能将他从那种坐立难安的虚浮里拽出来,让他拾起这些老伙计的时候,能短暂地忘掉那个女人。
但也仅仅只是短暂地忘掉。
奈温站在桌侧,手里夹着一台平板电脑,正低声汇报着中东那边生意交接的进展:“……已经有人开始来接触了,想接手我们在当地的两条线路。开价不低,条件谈得还算规矩。迦南的意思是可以先压一压,看看后续风向再定。”
林熠没有抬头。
他换了一把伯莱塔,将弹匣拆出来,用绒布裹着子弹一颗一颗地擦拭,声音平静得近乎默然:“让迦南自己拿主意,别一有事就问。”
“明白。”奈温应了一声,指尖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另外,丹辛已经成功接入了泰兰几个重要港口的监控系统,近三个月内的进出口数据也已备份。如果‘蝰’组织有异动,我们能第一时间截获。”
林熠“嗯”了一声,枪管从他指间的绒布底下露出来,灯光沿着膛线滑进去,映出一圈细密的冷光:“吴吞那边呢?”
“吴吞司令……”奈温的声音顿了一下,措辞间多了几分斟酌,“他最近以‘兵力吃紧’为由,暂停了与坤盛联合行动的部署。实际上是他的人几次扑空后折损了些人手,不想再往里面填了。”
林熠把弹匣重新卡进去,“咔嗒”一声,清脆而短促。
他将那把伯莱塔搁在桌面,指腹沿着扳机护圈的边缘慢慢碾过,停留一瞬才开口:“告诉坤盛,吴吞想停就让他停。我们的人不能停,拖得越久,‘蝰’和彭三一的喘息空间就越大。”
“是。”奈温垂眼记下,平板屏幕的蓝光在他指节上投下冷冽的光影。
苏坎纳歪在墙角的单人沙发里,翘着腿,手里捏着一根从药箱里翻出来的棉签,百无聊赖地转着。
他今天是被奈温叫过来的,名义上是给林熠做例行体检——
血压、心率、肝功……查一查上周那通猛灌到底给他的内脏造成了多大影响。
本来他就觉得林熠这个人活该被折腾,这货一喝五天把自己喝成半条人命,谁来劝都不好使,如今反倒安排他大老远跑过来给他检查身体。
他刚把血压计的袖带缠上林熠的胳膊,就被后者一句“别碰”给挡了回来。
他这是招谁惹谁了?
苏坎纳把袖带往桌上一扔,靠回沙发里,棉签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指尖,把那团棉絮搓了搓扔进垃圾桶里。
正要开口嘴硬两句,奈温却忽然将手中的平板电脑小心翼翼地递到了林熠面前:“先生,夏国那边……照片传回来了。”
苏坎纳的话音卡在喉咙里,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向桌沿,竖起耳朵听那边的动静。
林熠擦枪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垂下眼睛,看着指尖那片刚浸润过格洛克套筒的绒布,在虎口处留下一道浅浅的油痕。
沉默了几秒,他才把手中的枪搁在桌边,放下绒布:“夏国那边的人手安排得怎么样了?”
奈温面色不变:“按照您的吩咐,派了两组人马。一组负责日常跟拍,另一组负责外围警戒,两组交替作业,保障褚小姐的安全。所有影像资料通过加密信道回传,不入网、不留痕。”
“她发现了没有?”林熠声音低沉的几乎被武器房里安静的气压所吞没。
“目前没有。”奈温如实回答,“刻意选了两个侦察兵出身的人负责外围,反侦察能力过硬,一般人察觉不到。”
林熠随手又拿起一把HK45在掌心掂了掂重量,“嗯”了一声,利落地卸下套筒。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指尖那片被枪油浸润得微微发亮的金属上,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务必叮嘱好,别被她发现。”
“是。”
奈温嘴上应着,私心里却觉得有那么一丁点过分。
毕竟上一次在“曼琳娱乐城”见识过彭三一那满屋子的偷拍照片之后,他实在有些接受不了这种以保护为名的偷拍与监视的行径。
只是林熠并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妥。
他唾弃彭三一那个疯子阴暗、龌龊、下作的手段,偷拍照片是为了满足自己阴暗的欲望,是为了将猎物禁锢在自己的领地里慢慢蹂躏。
而他呢?
他只是想确认她过得好不好,仅此而已。
这怎么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