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温北霆再次来到了天牢,天牢的阴冷气息钻入骨髓,他却感觉不到寒意,他站在柳龙的牢房外,看着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将军如今形容枯槁,心中百味杂陈。
“舅舅考虑得如何?”温北霆压低声音问道。
柳龙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我同意合作。”
短短四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力气。
他哪里还有选择?倒不是有多信这个外甥,不过是早已不在乎自己身上再多一条死罪罢了。横竖都是个死,不如赌最后一把,哪怕前路是更深的深渊。
温北霆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他左右环顾,确认无人偷听,才凑近铁栅栏:“城外三万精锐,现在何处?”
柳龙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北郊三十里,黑松林领军的是我的副将赵破虏,见到我的虎符才会听令。”他艰难地从靴子里掏出一块青铜令牌,从栅栏缝隙中递出,“告诉他...'松柏长青',他便知道是我的意思。”
温北霆接过还带着体温的虎符,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一只狰狞的虎头,做工精细。他将令牌藏入袖中,低声道:“三日后皇后生辰,便是行动之时。舅舅再忍耐几日。”
柳龙突然抓住温北霆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温北霆你最好不要骗本将军!”
温北霆直视柳龙充血的眼睛:“舅舅,我温北霆对天起誓,一定会给边关将士一个交代。”
柳龙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松开手,颓然坐回草堆上:“去吧,小心行事。”
离开地牢,温北霆没有直接去见顾南弦,而是先回府直到夜深,他才去三皇子府。
这次走的是正门。
顾南弦正在书房习字,见他进来,头也不抬:“温大人公务繁忙啊,这么晚才来。”
温北霆行礼道:“殿下明鉴,白日里人多眼杂,不便前来。”
顾南弦这才搁下毛笔,示意侍卫退下。
待房门关上,他脸上闲散的表情一扫而空:“如何?”
温北霆从袖中取出虎符放在案上,“柳龙同意了,城外三万精锐藏于北郊三十里黑松林,由他的副将赵破虏统领。”
顾南弦拿起虎符细细端详,眼中闪过一丝兴奋,随即恢复平静:“很好。现在,我们来谈谈具体计划。”
他展开一张京城布防图,手指点在上面烛火在青铜灯盏里噼啪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摊开的布防图上,忽明忽暗。
温北霆上前一步,指尖重重按在太极殿中央的金龙宝座标记上,指腹碾过粗糙的纸面,力道大得几乎要戳破图纸:“皇后生辰那日,百官朝贺之后,陛下会在御花园设宴,届时他多半又要向群臣炫耀新炼的丹药,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顾南弦抬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你是说... 要对父皇动手?”
“不然呢?” 温北霆侧过脸,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深深的阴影,“陛下炼丹炼得走火入魔,让边关十万将士埋骨黄沙。”
他指尖从金龙宝座划向布防图边缘的边关要塞,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去年雁门关一役,多少将士冻死饿死在沙场。而今年,灾情更是遍地皆是。江南、中原数省大旱,土地龟裂得能塞进拳头,河塘干涸见底,鱼虾尽死,百姓们只能啃树皮、挖草根,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状!地方官的奏折一封封加急送抵京城,堆在御书房里都快发霉了,可陛下呢?他一心扑在炼丹上,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温北霆深吸一口气,语气中满是沉痛与愤怒:“有地方官冒死闯宫求见,却被他身边的方士拦在宫外,还说什么‘天降旱灾,是百姓心不诚,需以丹药之力向上天祈福’,简直是荒谬至极!他只知搜刮民脂民膏用于炼丹,哪管百姓死活?这天下,早已被他折腾得民不聊生!”
他猛地一拍案几,布防图都随之震颤:“殿下,你说这样的君主,留着何用?我温北霆今日要做的,不是弑君叛国,而是替天行道!是为了那些在边关枉死的将士,是为了这些在旱灾中苦苦挣扎的百姓!”
顾南弦被温北霆这番话惊得说不出话来,脸上满是震惊与犹豫,嘴唇嗫嚅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北霆见状,放缓了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殿下,机不可失。皇后生辰那日,便是最好的时机。我们动手,不仅能为边关将士和天下百姓讨回公道,更是为了这大齐的江山社稷。”
他俯身,指尖点向御花园东侧的玲珑阁:“此处三面环水,只有一座石桥相通。届时让赵破虏的人伪装成献药的方士,混在进贺礼的队伍里 —— 他见了新丹药,定会屏退左右细看。”
顾南弦这才缓过神来,声音依旧带着颤抖:“可... 可御花园的守卫...”
“张统领会配合我们。” 温北霆打断他的话,“辰时三刻,让他以搜检可疑人员为名,暂时调离玲珑阁周边的暗卫,一刻钟就够。”
他抬眼看向顾南弦,目光锐利而坚定,“殿下只需确保张统领按令行事,其他的,交给我便可。”
顾南弦看着温北霆眼中那股为天下苍生而战的决绝,心中的犹豫渐渐被动摇,他知道温北霆说的都是事实,父皇的所作所为,早已失尽民心。
温北霆见他神色变化,继续说道:“只要陛下一死,我会立刻以清君侧的名义控制宫门,稳定朝局。届时,还请殿下出面,安抚百官与百姓,给他们一个安稳的未来。”
顾南弦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好... 就按你说的办。”
温北霆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他知道,这一步棋,终于落定了。
这一步,是为了天下,为了那些在苦难中煎熬的生灵,也是为了自己寻一条生路。
若侥幸能活,便用余生护姜瑶周全,死... 便做个守着她的鬼。
此生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