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天寒,鹅毛大雪洋洋洒洒落在京城,甫一夜功夫,镇国公府西侧门外便落满了积雪。
临近年关,国公府又是世家之首,往来拜会送礼之人甚多,一众衣着华贵的人里,街边一辆青布马车便格外不起眼。
有个梳双螺髻的小侍女在门前盘桓多时,被守门侍卫一阵叱骂,满脸委屈地回到马车前,“嗖”得一声掀起车帘,语气不虞:
“就算是乡下地主也该懂些待客之道吧,何况是这镇国公府!我们分明是受人所请而来,那侍卫却偏说是上门打秋风的,不叫人进!”
马车里坐着个年纪不大的女子,肌肤莹润,眉如远山,素净的装扮却难掩过盛容貌。
唯一有些突兀得便是她那梳得有些松垮的鬟髻,以及胸前垂挂着的凌乱小辫,添了几分稚气的可爱。
侍女掀起车帘时,风雪倒灌进来,池观绫发间一支斜插的玉簪啪嗒一声被扫落在地,好在底下铺了毯子,这才没有摔断。
她放下手中包袱,无奈屈身捡起那玉簪,一面摸索着戴回发间,一面说道:
“好了,我们来此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再等等吧,该着急的另有其人,你可当心些,摔坏了这个,可是连日后的路费都没了!”
小侍女却不依她:
“一个时辰前便说进去通传了,到现在还没人出来接您,姑娘身子又不好,这样等下去,怕是要冻坏了,奴婢还是再去瞧瞧吧。”
说完,她又“嗖”地一下扯下帘子,池观绫刚戴好的簪子又啪嗒落了下来。
……
年节是国朝最重要的节日,镇国公府单是这道门,短短时间内便来回进出了十几个人,踩出许多深深浅浅的印子。
府内扫雪的仆妇已经清扫到池观绫的马车前头,池观绫静静坐在车内,听见她们细碎的抱怨:
“要说这世家大族的青石路,可不比外头平头百姓家的干净。不过大雪一盖,底下的肮脏全都瞧不见罢了,何必扫呢。”
透过她们的话语,池观绫掀起帘子一角,静静打量面前的镇国公府。
刚扫一眼,身后却有数道马蹄声响起,池观绫转眼望去,见为首一人驰骋马上,身着玄狐大氅,衣袂翻飞,露出身下官服,头戴黑纱帽,于风雪中停在了府门外。
隔了一段距离,池观绫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此人身量格外高大,看衣着形制应是京中高官,气势凛然,池观绫目光一紧,隐隐猜到了此人的身份。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见几位守门侍卫齐齐向他行礼,又有一人道:
“世子可算是回来了,本以为年前您赶不回来,老夫人还伤心了一阵子,快来人,先去内院报喜!”
贺祁冷淡的眉眼略扫过周围,看向此处时,池观绫迅速扯下了车帘。
原来,那人就是要与她圆房的……姐夫。
姐姐数月前入京,高嫁镇国公府世子,婚后世子便因公事外派,一直未归。
一月前姐姐寄信回家,说是得了隐疾,不便圆房,为了巩固地位,便与主母商议,选了池观绫这个庶女来京中借腹生子。
想到这,她却不敢再看那男人一眼,外头,世子似乎问了属下一句:
“那是谁家马车?”
登时,门后歇脚处便有个侍女匆匆跑出来,唇边还有未来得及擦拭的糕点碎末。
她向世子行礼之后,又热切地下了台阶,对着马车道:
“想必是池二娘子到了吧?主子正派奴婢来接您呢,大冷天的,不知娘子一路可还顺利?”
池观绫坐在车上没有动作,只隔着被风掀起的帘子一角打量她。
对方长相虽不出众,但也端庄得宜,发间斜插一只雀儿金簪,衣裳上的金丝和雪白的风毛瞧着也是上品。
她自称奴婢,想是主子身边极为倚重的下人。
池观绫没有说话,外头的侍女金厄见世子还没走远,故意在外大声道:
“路上倒是挺顺利,到了贵府却是频频遇阻,我家小娘子路上奔波数日,如今又在此等候了一个多时辰,已经快冻坏了,还望姑娘体恤,让侍卫们放我们娘子进去吧。”
闻言,前头的贺祁转头看了此处一眼,这才大步离去。
那侍女怒瞪周遭侍卫一眼,当即骂道:
“烂了心肝的狗东西!敢情你老子娘生你时忘了将眼睛一道生出来!也不睁大眼瞧瞧,这里是国公府,不是什么穷乡僻壤!敢在这里猖狂,拦了池二娘子的车驾,仔细我回了县主,把你们全打出去!”
那几个侍卫连声道:
“我们错了,求瑞香姐姐开恩,饶过我们这一回吧!”
那叫瑞香的侍女骂完,立刻换了副和煦面孔,亲切地拉着金厄的手道:
“奴婢是县主……也就是国公夫人房里的瑞香,这会儿大家正在老太君那儿叙话呢,听说世子夫人妹妹来了,国公夫人便派了奴婢来接,好妹妹,快请你家姑娘下车吧。”
金厄冷哼一声,这才转身去扶池观绫。
瑞香面上不显,心中却发笑,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这便生气了吗?看来车上这位,和世子夫人不过一路货色。
世子夫人毕竟还是正妻之女,眼下这位可是个更低微的妾室女,出身怕是都还不如自己,摆的什么谱。
瑞香兀自想着,就听马车中传来一道清泠泠的女声:
“劳烦姑娘带路了。”
这道声音虽然沉稳,却能听出对方年岁尚小,还带着些娇气。
车帘掀开,下来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娘子,模样……倒是出奇地好。
美人杏眼桃腮,眼眸如水波流转,容貌虽和世子夫人有五分像,但各方面都明显更胜一筹。
瑞香唇边挂着的笑意尽数消失了。
这池家好快的动作,眼看当姐姐的被冷待,转头就送了个更出挑的妹妹过来,这是铆足了劲要固宠了?
只是世子怎么会把这些不入流的女子放在眼里?
如此火急火燎,也不怕人笑话。
小娘子弱柳扶风,步姿婀娜,搭着丫鬟的手下了车,轻声细语地道:
“观绫给姐姐问好。”
瑞香心里虽百转千回,面上却只露出个恭谨的笑:
“奴婢当不起小娘子一声姐姐,您只消叫我瑞香便是。”
池观绫依言唤她,余光瞥一眼影壁之后,已经瞧不见方才那世子的身影了。
……
让池观绫下车入内,换乘小轿,又在内院行了一刻钟,瑞香带着池观绫进了明寿堂,引着她上了游廊往内走,边走边道:
“小娘子,这便是老祖宗所居的明寿堂了,您的长姐此刻正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