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观绫有些发懵地看着贺祁,多日前的事,她哪里记得?
因为生病,池观绫的动作有些迟缓,她垂下脑袋,睫毛一眨一眨的,似乎在冥思苦想数天前那回事。
贺祁见她想得辛苦,便好心地直接给她答案:
“粘豆包、糯米团子,还有各色小甜果,这些虽说是女孩子常吃的点心,可全是一些不好克化之物,你既然同你姐姐那么亲密,你姐姐不知道你的病不说,还说你喜欢吃这些,观绫,这是不是有些不对劲呢?”
池观绫脾胃如此差,这个当姐姐的如此关心她,怎么会连这点小事都弄错呢?
贺祁在床边的椅子上落座,边整理着袖袍边问:
“所以,你之前和姐姐看着亲密无间的,都是装出来的吧?”
他和颜悦色的,语气也十分柔和,可池观绫觉得贺祁现在比日日冲她张牙舞爪的池元茗还要可怕百倍。
贺祁见她不回答,又继续往下道:
“观绫,你一个庶女,又与姐姐不睦,今日在府中她便这样对你,想是之前在家中吃了不少苦头吧,你是被饿过吗?所以身子这么差?”
池观绫握着杯盏的十指早已烫得发红,可她似乎无知无觉,依旧紧紧捧着荷叶盏,听到贺祁的这番话,还渐渐收紧了力道。
贺祁突然伸手过来,面对他突然的靠近,池观绫毫无防备,她的猛得手一颤,差点摔了手中的东西,好在贺祁反应极快,他稳稳接住荷叶盏,放到一旁的小桌上。
“你看,姐夫不过问你几个问题,怎么紧张成这样,这可不像你。”
池观绫合拢被烫得通红的手,勉强道:
“姐夫,观绫生着病,有些头晕,听不明白姐夫说什么,我想休息了,姐夫能不能过两日再问?”
“过两日,让你想好理由,还是有机会同你姐姐串供呢?”贺祁语气似是威胁,又似是提醒:
“观绫,你记不记得姐夫跟你说过,来了京城以后,要安分守己,不可以有歪心思?”
池观绫委屈巴巴地道:
“观绫已经倒背如流了。”
他垂下眸,又问:
“有一点,我真的很好奇,你和姐姐关系不好,来京城做什么呢?大夫说你受了惊吓,是因为什么事?要不这样,你告诉我,我保证不会追究。”
池观绫人虽然病着,但才不会信他的鬼话,要是被贺祁知道真相,他不扒了自己一层皮都是好的,怎么可能既往不咎?
她深吸一口气:
“姐夫也知道呀,就是那日我在船上刺杀侍卫的事,其实……其实我这些日子一直梦到他,吃不好睡不好,想是因为这个才病了。”
贺祁勾起唇,眼中却没有任何温度:
“你不肯跟我说实话。”
见池观绫这般态度,贺祁也不欲再问,他站起身,沉声道:
“观绫,你心中有秘密,不告诉我,我无法确定你要做之事会不会影响到你姐姐、影响到松声堂、甚至影响到国公府。若是实在不行,送你回通州,让你父亲好好教导你,也未尝不可。”
说完,贺祁便要离开,临走时留下一句“既然不想说,那就好好休息吧,我去问问你姐姐,她没生病,一定没有观绫这么安静。”
闻言,池观绫睁大双眼,她忽朝前趴伏,扯住贺祁的袖袍,眸中带着泪光:
“若是姐姐有秘密呢,不,若是姐姐和观绫都有秘密,你也要这样审问姐姐吗?若是姐姐错了呢?”
贺祁眉眼淡然,抬手抽出袖袍,摇摇头:
“不会。”
池观绫眸色黯然,小声问他:“为什么?”
“你的姐姐是与我自幼定下婚约的妻子,她犯错,我会替她承担,而你……”
贺祁的声音停住,无波无澜地看着她。
不用他说,池观绫也明白。
而她,对贺祁来说,什么都不是。
她和姐姐不一样,姐姐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而她,充其量也只是一个借住的亲戚。
所以她若是不能安分守己,让姐夫忌惮,就要被送回家去。
池观绫忽然想,她之前试图利用贺祁的感情来击垮池元茗,是行不通的吧?
他的冷静超乎常人,也不是冲冠一怒的毛头小子,相比情感,贺祁更看重的是利益。
“你喜欢姐姐吗?”
贺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说:
“你姐姐是我的妻子,无论喜不喜欢,我都会对她负责。”
他离开了半山小舍后,池观绫苦笑一声,笑着笑着,眼中泛起泪光。
主母将她的年龄更改,杀了她的阿娘,抢走她的婚约,父亲也只将她当做工具,现在连姐夫也厌恶她了。
她不能回通州,她不能现在被送回通州。
那之前的努力全白费了。
她到现在已经没有半点倚仗,想要复仇,只能靠自己。
因为情绪波动的缘故,池观绫觉得身上有些燥热,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微微颤抖,脸色愈发苍白,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捂着心口蜷缩在床上抹眼泪。
今夜风大,阁中金鸭香消,鸳鸯衾寒,廊下风铃作响,不知何时吹开了窗缝,那风灌进来,吹得池观绫连连咳嗽。
她撑起身下床,走到窗边,看向外头不断飘摇的树枝,默了好一会儿。
……
“姑娘,新来的两位侍女先去安顿了,一会儿就过来拜见您,我把药端来了,该喝药了。”
金厄端着药从正厅走进内室时,瞧见站在窗外吹风的池观绫时,人都吓傻了。
“姑娘,你下床做什么!怎么吹风呢?”
天色阴沉下来,池观绫不疾不徐地点了盏暖黄的烛灯,就立在大开的窗前,任由狂风侵袭,肆意拉扯着她身上那件单薄宽大的白绸衣,勾勒出她过于单薄的身躯。
金厄立刻放下药碗,跑过去关窗,却被池观绫阻止:
“不行,不能关。”
“姑娘,你疯了吗?你刚刚退热,怎么可以这样作贱自己!”
池观绫满脸难受:
“病好了,我就会被送走的。”
“世子他会马上把我送走的。”
金厄急忙安慰她:
“不会的,世子不会送您走的,他还找了两个侍女来照顾您,不会的,姑娘。”
池观绫摇摇头:
“他对我起疑心了,那是他找来监视我的。”
风声猎猎,池观绫的手已经冰凉无比,人也冷得打颤,可无论金厄怎么劝,她都倔强的不肯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