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观绫回过神,看着贺祁的动作,又紧紧搂住了灯。
贺祁叹口气,放下手道:
“这里没人和你抢,要拿就好好拿,注意着些,仔细火苗把衣裳烧坏了。”
言罢,他率先抬步往回走。
池观绫看贺祁没有要拿的意思,小心翼翼把花灯拿好,途中又频频回头望去,直到后院的门被侍卫关上,什么也看不见,池观绫才收回神。
夜来风渐起,手中花灯在风中摇曳,里头的烛火忽明忽暗,池观绫放缓脚步,小心翼翼地用手呵护着花灯,等那灯中焰火堪堪稳下来,池观绫才继续往前走。
只是刚一抬头,却见走在前头的贺祁放慢了脚步,似乎在等她。
池观绫缓缓走到他面前,出声问贺祁:
“姐夫,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贺祁颔首:
“说吧。”
贺祁为官多年,又人品贵重,除开之前的一些事,池观绫还是很信任他的。
池观绫便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
“黎大人这翰林院庶吉士是个什么官?他的俸禄很少吗?为什么他当了官,却只能和母亲租住在京中的偏远地段,连匹马都养不起,婆婆还要这样操劳地贴补家用?”
二人此时已行至荷花池上的一石板小桥,贺祁的脚步停在桥上,目光看着底下的荷花,回答她:
“一个小小绿衣郎,一月三贯五百钱,衣赐禄粟倒是足够,但想要在偌大的东京城安居,少说也要好几年。加之这位黎大人最为刚正不阿,既不收旁人的孝敬,也拒了多桩名门之家的婚事,日子过得可不是要拮据些?”
说到这,贺祁又看了池观绫一眼,很好心地道:
“其实黎大人不用这样抗拒的,国朝有厚嫁之风,无论是士族还是商贾人家,女方嫁妆皆颇为丰厚,若是早些成婚,也许可解燃眉之急。”
听到这话,池观绫目光黯然地垂下头,无意识地拨弄手上的花灯:
“这样啊。”
这事池观绫自然也知道,国朝嫁女,女方家中出的银钱会比男方家要多得多,“盗不过五女之门”说得便是家中若生了五个女儿,盗贼都不会光顾,因为单单是嫁妆,便将这家人拖垮了。
但是像贺府这种门第出身的姑娘自然不会操心这事,甚至连她的姐姐也不用,池观绫会得知这事,还是从前在阿娘地长吁短叹里听来的。
阿娘犯愁,说她的父亲是绝对不会为她出上一笔丰厚的嫁妆的,应当会把她送给大官做妾,便要池观绫打起精神,日日去讨好父亲,至少日后也能嫁个书香人家。
若是不行,便拿着婚约寻上京去。
可惜,阿娘的这点愿望也没有实现,池观绫现在的境遇,似乎比给大官做妾还要糟糕一些。
她在爹爹的心里一文不值,为了姐姐,让她无名无分失去清白,父亲也是甘愿的。
自从入了贺府那一日开始,池观绫也知道,她不可能再与黎濯有什么未来。
但二人原本就是朋友,黎濯这样的态度,实在叫人捉摸不透。
他会不会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贺祁还在那头说:
“依照他如今的俸禄,或许一年到头攒下的积蓄,都买不起你这双绣南珠的翘头履。”
闻言,池观绫下意识将裙摆往前掖了掖,盖过自己的鞋面。
这人盯着她的鞋看是做什么?好生无礼。
听出贺祁是在讽刺自己不值得,池观绫当即抬头反驳道:
“但是我拥有这些身外之物,也是因为如今住在公府,公府对客人好得缘故,我知道这些东西终有一日不会再属于我,我和黎濯,其实才是一类人。”
池观绫自认是个特别穷的人,她从前和母亲住的小院连个名字都没有,下人都叫那院子南院,因为是最偏的院子。
叫她就叫南院的姐儿。
那院子年久失修,下雨时屋檐还会漏水,冬日里又漏风,唯一的好处便是靠近后门,池观绫可以偷偷与黎濯见面,请黎濯帮她去寄卖物件。
记忆里,她在自己院子几乎没怎么吃饱过,在宴席上拼了命讨父亲欢心,也只是为了吃饱而已,但就算如此,后来她的身体也差到月事都不来了。
如今能住上精美屋舍,用金丝炭,穿绫罗戴珠宝,流水一样地吃药喝补品,都是因为她寄住在这里的缘故。
池观绫并不觉得这些东西都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也没有被蒙蔽双眼,她偷偷让金厄把首饰全都攒起来,这些或许都是她们下半生活命的本钱。
贺祁听完池观绫的话,脸色有些差,他深深看池观绫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池观绫有些倔强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觉得手腕有些发痒,忍不住低头去挠,贺祁瞧见这一幕,直接扯过池观绫的手一看,见上头已经起了些红点。
他冷着脸松开池观绫的手,示意两个侍女上前。
两个侍女随身带着大夫为池观绫配的药膏,上前查看池观绫手上的红疹后,急忙取出药来替池观绫抹上,清盏皱着眉说:
“好在奴婢把姑娘药沐的草药都带来庄子上了,方才在林子里站了一会儿,姑娘身上也沾了,一会儿回去之后,姑娘可得好好汤沐一番。”
贺祁站在原处,看着忍不住上手想挠的池观绫,冷哼道:
“你们真是一路人?哼,后山林子那样肮脏的地方,你去一次身上就会不舒服,是指望着日后帮他上山砍柴,还是在家种地?你这副身子,要是离开国公府,没有人供养你,你知道后果的。”
“可是我也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里。”想起黎濯,池观绫又有些倔强地说:
“我也没指望什么,我们只是朋友。”
贺祁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到她手中紧紧提着的花灯上:
“那他把你当朋友了?总之,你们已经没有任何可能了,不如早些断了为好。”
被贺祁戳破心思,池观绫有些生气,偏生他说的又是事实,池观绫根本无法反驳。
她忍住酸意,轻哼一声,嘟囔道:
“姐夫当真敏锐,不过姐夫的官当得再大,也管不了旁人喜欢哪个吧。”
贺祁淡笑着说:
“这是你的私事,我自然不能插手。只不过是好心提醒一句,莫让这份情谊,日后成为害他的利剑。”
池观绫蓦地抬头: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