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一旁拌起嘴来,浑然忘记现下是来做什么的。
没一会儿,主院的陈嬷嬷领着两个丫鬟入内,见贺云璎与贺云珂也在此,笑着说:
“姑娘们都在呢?奴婢给绫姐儿送些新衣裳,正好今日晚宴能穿,姑娘们要不一起瞧瞧?”
于是二人这才作罢,她们一人挑了一件新衣裙,拿到铜镜前比试。
清黛也为池观绫选了条茉莉浅绿的云锦大袖衫,并一条素白襦裙,笑着说:
“姑娘,这身衣裳极为适合您,还与世子送来的颤颤簪十分相配,搭配起来定华贵又不显庸俗,姑娘,奴婢为您梳妆吧!”
早知道清黛手艺好,贺云珂便也磨着清黛为她与贺云璎梳妆,清黛一一应下,只叫她们稍等,于是几人在池观绫房中耗了一日,等互相为对方选好首饰,便已到了夜间。
池观绫今日梳了个垂云髻,发髻两边戴着那对新打的颤颤簪,走动时两边发簪随之摇晃,一颤一颤的,极为精美。
三人梳好妆,一齐去厅中赴宴。
这日天气已经暖和起来,贺祁便吩咐人将席面设在水榭中,等几人落座之后,迎着湖面吹来的凉风,贺云珂收了团扇,感慨道:
“坐在水榭用膳,当真比闷在屋子里好许多呢,不过回府的日子要到了,一想到这样惬意的日子马上结束,又要每日早起上课,当真叫人头疼得很。”
闻言,主位上的贺祁把公文收起,递给身后的下属,冷冷看着她道:
“你真是说到点子上了,我告诉你,这些日子落下的课业,回去后若是不及时补回来,阿娘不会放过你的。”
贺云珂皱起眉:
“是你带我们来的,这事不是应当你去与阿娘商榷吗?哥哥,你怎么能这样?!”
贺祁伸出食指,敲了下贺云珂的脑袋:
“等等,我先纠正一下,并不是我要带你来,是你死乞白赖地要跟来,并且说若是我不答应,你就离家出走,我这才带你来的。”
贺云珂揉揉脑袋,目光直直盯着贺祁,后者也不甘示弱,冷着眼与贺云珂对视。
最后,还是贺云珂率先败下阵来:
“好吧好吧,谁叫我有天底下最不近人情的哥哥呢。”
贺祁给她夹了块鱼肉,在旁附和道:
“那天下最不近人情的哥哥给你夹了块鱼肉,你可小心些别吃到,因为里头足足有十几根鱼刺,仔细刺破了你这张伶牙俐齿的嘴。”
贺云珂瞪他一眼,把鱼肉塞入口中,那鲈鱼鲜美无比,贺祁给她夹的那块肉中一根鱼刺也无,贺云珂被美味俘获,这才觉得气顺了些。
今日宴上的菜肴十分丰盛,是国公府的赵三娘子主厨,赵三娘子做得一手好菜,桌上摆着鲈鱼羹、拨霞供、蟹酿橙、炙鱼、金齑玉鲙,还有一碗香喷喷的长寿面。
又有下人送来刚从太和楼买来的太和鸭子切盘,因着池观绫生病体弱,尚在忌口,厨下又单独给她做了清淡的三鲜羹,素面,以及荔枝熟水,还有一碟香喷喷的包子。
整日吃那些米糊米粉之类的膳食,池观绫要吃吐了,眼下她过生辰,难得能见些爱吃的菜,宴席前半段,她一直在埋头用膳,与身旁亦在埋头苦吃的贺云珂看着倒像一对啄粟的黄雏,诙谐可爱。
众人都吃得津津有味,反倒是坐在一旁的池元茗食不知味,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池观绫在家的地位还不如她的大丫头朱殷,如今倒是倒反天罡,给她办起生辰宴来了,当真是可笑。
宴席过半,池元茗几乎只饮了几口茶,一口菜也没用。
贺云珂撺掇着众人起身给池观绫敬酒说祝词,她自个儿抢在第一个,说道:
“绫姐儿今日添岁,我祝绫姐儿福气盈盈、欢喜无尽……嗯、上课别犯困!”
贺云璎也随之起身,敬了池观绫一杯茶,认真地说:
“那我就祝绫姐儿日日康健、药到病除……日后觅得佳婿,不用再上课!”
刚说罢,她们便笑成一团。
贺祁看向身旁始终沉默的池元茗,温声问道:
“夫人没有什么话对绫姐儿说吗?”
闻言,池元茗魂不守舍地看看他,嘴角扯开一抹笑意:
“有,当然有。”
说着,池元茗举起面前的杯盏,硬着头皮对池观绫道:
“观绫,姐姐没什么好送你的,便将这个镯子给你吧。”
言罢,池元茗脱下手中的碧玉镯,让朱殷拿给池观绫。
池观绫来者不拒,得了个镯子,喜滋滋地拿在手上把玩,将目光挪到贺祁的身上。眨眨眼道:
“姐夫可有给观绫准备什么生辰礼吗?”
贺祁闻言,微微一笑:
“自然。”
他举起酒杯,朝池观绫遥遥一敬:
“观绫今年满十七岁了,可不是小孩子了,回府之后,要好好收敛心性,不能再胡闹。”
闻言,池观绫的笑容僵了一瞬,差点把手中的碧玉镯子摔掉。
一旁的池元茗讪笑道:
“夫君记错了,观绫今年,才十六岁呢。”
……
与此同时,后山中,一道身影静静伫立着。
他站在前些日子与池观绫相见的地方,也并未再上前一步,只盯着庄子的后门微微出神,时而又看向天边皎洁的月光。
他清隽的身影孤寂而落寞地站在黑暗中,无人知道他已经站了多久。
与院中的热闹景象比起,简直是两个世界。
……
院中,被池元茗一提醒,贺祁恍然大悟般笑开:
“怪我怪我,是姐夫记错了,我敬观绫一杯,观绫可不要放在心上。”
池观绫以水代酒,回敬他一杯,“姐夫放心,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一盏熟水饮尽,池观绫这才压下心跳,好在周边没有一人发现她的失态。
贺祁放下盏,伸手滑向天边:
“知道你们听腻了戏文唱段,因此备下了烟花,当是我送绫姐儿的贺礼了。”
他话音刚落,众人便听得一道尖锐的哨声划破天际,许多道红光直冲黑夜,绽放出一朵又一朵的海棠花形烟火。
花瓣落下,不远处地势较高的亭前不知何时出现了四五个比人还高的烟火架子,每个架子上皆有不同装扮的木偶人,有将军、仙子、还有马儿装扮。
贺云珂惊喜地叫道:
“是药发傀儡!你们快看!”
众人顺着贺云珂的目光看去,只见几个下属将引线点燃,那烟火架子边迸射出烟火的同时边旋转起来,许多光点像骤雨般簌簌洒落,上头栩栩如生的偶人跟着做出许多动作,看得人啧啧称奇。
与此同时,另有许多束红光冲上天际,在天边绽出一簇又一簇的烟火,造就一幅人间盛景。
东风夜放花千树,也不过如此。
烟火下,池观绫的眼中盛满相同的热烟,眸色中有几分真切的惊喜,她看向贺祁,欢快地道:
“谢谢姐夫,我很喜欢!”
贺祁负手站在廊下,语气温柔地回答她:
“好了,别拘着了,跟她们去玩吧。”
言罢,池观绫就跟个小兔子似的从位置上跳起来,跟着几位姑娘去前头院子里拿烟火玩。
贺祁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玩闹,眉目中是少有的柔和。
而池元茗仍旧坐在席面上,恶狠狠地盯着远处的池观绫,手中的帕子都被攥得发皱。
却浑然不知,这一幕已经尽数落入了身后男人的眼中。
贺祁抬手召来一个下属:
“夫人身子不适,先送夫人回房休息吧。”
“是。”
贺祁又问:
“对了,他还在吗?”
下属小声回答:
“黎大人从清晨站到现在,尚未离开。”
贺祁勾唇冷笑,喉结上下一滚,目光泛出冷意,只吐出冰凉的话语:
“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