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眶立刻红了起来,有泪水在眼中酝酿,但却死死忍住没哭。
贺祁坐在她身旁同她说:
“好了,姐夫跟你保证,一定会让你回去的,只是不是现在。观绫再住一些时日,把身子养好了回去,到时候家里长辈的气也消了,你仍旧可以同云珂她们玩,好不好?”
池观绫只埋头吃饭,闻言闷闷不乐地道:
“根本就不是因为这个!我知道!”
贺祁耐心地问:
“你知道什么?”
池观绫没有说话,但是她眼眶中蓄满地眼泪终于是落了下来。
见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碧玉饭里,偏生她还抱着碗吃得特别卖力,看着更为可怜了。
贺祁帮她把垂落在胸前一晃一晃的辫子放到后头去:
“观绫,不要听外头的风言风语,你宁愿相信外人,也不相信我吗?这只是暂时的,我跟你保证,过了这回,日后你想在府里住多久便住多久,住一辈子都成,好不好?”
池观绫一眼也不看他:
“我才不要,日后你求我我也不回去,都不许烦我。”
“好了,除了这个,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吗?告诉我好不好?”
池观绫一吸鼻子,只埋头吃饭。
她不愿意说。
贺祁垂下眸,陪着她用完饭,又吩咐下属提了个精致的檀木箱子过来:
“知道这些日子你在寺里待得无聊,我特意给你带来了这个。”
池观绫盯着那个大箱子,倚靠在桌边踌躇了一会儿,才问:
“是什么?可以玩吗?”
贺祁想了想,点头说:
“寓乐于学,也算是可以吧。”
算他有点良心。
池观绫站起身,又跳着上前,打开箱子一看,见里头装得满满都是书籍。
池观绫深吸一口气,若不是如今腿脚不便,她定要把箱子踹了。
池观绫怒气冲冲地盯着贺祁,“拿走,我不要,连人带箱都给我走!不想看见你们!”
池观绫自己一蹦一蹦地回了内室,贺祁想搀扶她她也不让,后者只好跟随她一起进了内室,颇为语重心长地道:
“你离开府中一段日子,想必落下了不少课业,之前在庄子上就没怎么学,一直在玩。先生每次测验,你的成绩总是中下,比云珂还要差劲,眼下你空闲的时间多,正好可以借此用功不是吗?”
池观绫在床边坐下,抬起双手捂住耳朵,贺祁拉下她的手,继续他的谆谆教诲:
“我知道你从前……没怎么好好念过书,但是也不能自暴自弃,毕竟勤能补拙,何况你又聪明得很,假以时日,定然能念好书的,观绫,你也不想回去之后,成绩落后锦筱一大截吧?”
见池观绫神情有些松动,贺祁又道:
“今日我恰好有空,我选几篇文章讲给你听,之后你再多多熟读,有不懂的回去问我,如何?这些不比你那话本子好吗?”
池观绫看了外头那一箱子的书,仍旧有些抗拒:
“天黑了,姐夫走吧。”
与此同时,天边一声惊雷响起,骤雨洋洋洒洒地下了起来,外头院子里的几个婆子赶忙收拾了手上的伙计躲到廊下。
池观绫方才被这突如而来的雷声吓了一跳,下意识往贺祁身上躲,贺祁揽住她道:
“没事,只是打雷了。”
话音刚落下,又是一阵雷声响起,池观绫在他怀里躲得更紧。
贺祁想起午后在书件上瞧见的一桩旧事,是贺显从早年在池家做过工的下人那探问到的。
池观绫七八岁时,有一回也是这般狂风骤雨,她以害怕打雷为借口,让好不容易前去看她一回的父亲在南院留了一整个下午。
乔氏当场没发作,但几日后的又一个雷雨夜,乔氏便趁池慎外出之时,把池观绫单独丢进一个露天废弃偏院,头顶惊雷阵阵,叫她躲都没地方躲。
都说池家家风严谨,主母治下有方,手底下的几个庶女都乖得像小猫,从来不敢生事惹祸,但焉知这贤名背后,是多少人的眼泪与惊恐,以及一生都无法愈合的伤痛。
况且,她本该不是……
贺祁低下头,观察着池观绫骤然苍白的脸色:
“观绫,不怕,我在这里。”
不过一瞬之后,池观绫突然从贺祁怀里猛得后退几步,因为一只腿受伤的缘故,还差点摔倒。
贺祁急忙扶住她,池观绫站稳之后便故作轻松地摆摆手,“少小看我!我才不怕呢。”
她说着,又自己跳出去,对两个侍女道:
“热水备好了没有,我想沐浴了。”
“啊?姑娘,你腿脚不便,今日还要沐浴吗?”
“就要就要。”
于是二人只好吩咐婆子送了热水进来,主仆三人一道进了净房。
净房狭小,又有两个下人陪伴,池观绫倒是不觉得害怕了。
她坐在竹椅上,小声对两个侍女说:
“咱们在里头多待一会儿,他要是识趣,自己会走的。”
平日夜间她们总是聊天,贺祁在这小院里,两个丫鬟战战兢兢,做事束手束脚,连姚妈妈也是一脸恭谨,回答贺祁问题的时候总是大气也不敢出。
池观绫不知道她们为什么怕贺祁怕成这样,但她也不愿贺祁在此,又没办法赶他,便只能如此。
侍女偷笑了下,取来皂粉香露,小声说道:
“姑娘可真是个机灵鬼。”
不过池观绫今日本就腿脚不便,为了避开她的左腿,纵然没有故意耽搁,也耗费了不少时辰。
等她披着寝衣出门一看,却见贺祁依旧坐在灯下看书,他今日穿了一袭墨蓝的直裰,暖黄的灯光下,他眉目显得有几分柔和,嘴边似乎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池观绫撅起嘴:
“姐夫怎么还不走?”
“说了要教你念书的,此刻走了岂不是食言?何况外头雨一直下,观绫是不愿多留我一会儿?”
池观绫嘟囔着道:
“我哪有……”
“好了,过来吧,今日要教你的文章我已经选好了。”
池观绫抿抿唇,对贺祁道:
“虽说,虽说我也极为想学,求知若渴,但是眼下毕竟是深夜,我又换了寝衣,与姐夫同坐一榻怕是不妥……到底还是要有些距离得好。”
贺祁抬起眼帘,静静看着她:
“你想怎样?”
……
房中一道竹屏隔着内室与外室,于是,贺祁便在那竹屏前的小桌后坐下,池观绫则在屏风后,也就是内室的桌前坐下,拿着纸笔,一脸认真地对贺祁道:
“我都准备好了姐夫,你就这样念吧,观绫会认真学的。”
听见外头贺祁答应的声音,她就悄无声息地爬上床,还贴心地为自己盖好了衾被,双手搭在心口处,听贺祁在外老僧念经一样讲着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