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池元茗紧攥着的拳头骤然松开,仅剩一丝血色的面上,流出了泪。
  与池观绫争了一辈子,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什么都得不到。
  如今连这世子夫人的诰命,也要奉还给她了。
  毫无预兆地,窗外闷雷一闪,夏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贺祁回来时,身上已经沾了些水气。
  县主站在廊下,正与张氏商议着将院里的东西挪一挪,否则棺木不好摆放。
  乔氏从房里出来,看见贺祁,掩面拭泪道:
  “世子,元茗想回家,我们这便要带她回家,就不麻烦府上准备这些了,还请世子允准。”
  县主闻言,轻蹙起眉道:
  “眼下天色已晚,都已经宵禁了,你们如何回得去?”
  身后赶来的池慎将乔氏拉到边上,对着她絮语:
  “夫人,县主说得对啊,何况元茗如今这样,怎么挪动?稍有不慎就会没命的!再说,若是她殁在娘家,她会被人说闲话的!她生是世子正妻,死了,也得风风光光的才是……”
  乔氏闻言,当即剜他一眼,又是泪流不止,握拳捶打他的心口:
  “你个没良心的,我女儿都要没了,你还管这些做什么?她都不知道能不能有明天,怎么还能再拖下去……”
  贺祁负手上前,垂下头对乔氏道:
  “好,岳母放心,我即刻就让车马房备车,用公府的六驾马车送元茗回府。那车比府上的马车宽敞些,且不易颠簸,元茗回去的路上,也能更舒适些。”
  乔氏眉间隐有忧色,“那……”
  “我会亲自送她回府,路上不会有人阻拦的,岳母先进去陪着元茗吧。”
  乔氏连连点头,只一个劲说好,又擦擦面上的眼泪,挤出个笑来进屋陪女儿了。
  风雨急骤,廊下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乱晃,雨点斜斜从外头打进来,沾湿了廊下人的衣袍。
  贺祁揉了揉眉心,对县主说:
  “天色已晚,母亲也累了一整日了,请母亲与厢房里几位夫人说一声,都回去休息吧。”
  县主往房内看了一眼,点点头:
  “你自个儿拿主意。”
  说完,县主便离开了。
  贺祁立刻吩咐陈嬷嬷去打点车马,马车内厚铺裀褥,门窗都要检查好,务必关紧实了,绝不能让里头沾到一点雨水,吹到半点风。
  也需提前与车夫说好,宁愿走大路费些时间,也不能走颠簸的小路。
  陈嬷嬷立刻去着手准备。
  贺祁一路护着池元茗一家,到三更天时,池元茗终于回到了池府。
  有母亲在侧陪伴,她似乎安心了一些,呼吸虽然仍是粗重,但没有先前那般急促了。
  可朱殷捧着药来喂她时,池元茗也一口都喝不下了,只能勉强喂进一些米水。
  她的命,也如墙角处放着的香漏一般,流逝到尽头了。
  ……
  翌日天一亮,皇城司便派人来府上回话。
  乔氏与池慎面色灰白地立在正厅园内,听那皇城司副使宣道:
  “当时为避让龙舟,花舫驶离了湖面一大段的位置,几乎到了湖中心池夫人落水之时,正逢龙舟赛事最后一刻,许多女眷挤到了船尾,我们已问过诸夫人,当时船上拥挤,池夫人一时不慎便被挤下了船去。”
  “夫人落入了池中心,但是船上又都是女眷,无人会水,侍女试图想拉池夫人上来,可夫人却已沉入水中,等到皇后急急派小舟去岸边报信时,已经晚了一步。”
  皇城司副使下了定论:
  “池大人,乔夫人,此事实属意外,得知池夫人病危,皇后娘娘也深感惋惜,特派了梁都知来探望你们。”
  说罢,一旁的站着的内臣上前,对池家夫妇说了些抚恤的话,末了又招招手,让几名捧着托盘的宫女上前,紧接着说道:
  “臣奉皇后之命,特为池夫人献上玉如意一对、玉塞一副、金缕玉衣一件。”
  这些是赐给池元茗陪葬用的贵重之物。
  方才听皇城司副使禀报之时,乔氏就已经暗自咬牙。
  什么意外,她的茗儿分明就是被那韦家人推下水的!
  此刻茗儿人还没走,她们就已经这般迫不及待地送陪葬用物,这是安的何居心?韦家未免也太猖狂了些罢!
  乔氏当即想把那玉如意摔出去,却被池慎急急抱住:
  “夫人,夫人你这是做什么啊!”
  乔氏当即啼哭起来,指着众人道:
  “什么意外!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女儿万般谨慎,怎么独自一人跟着夫人们上了船,之后又意外落水!我不服,纵然是拼了这条命,我也要告到开封府去!若是不信,我就告到官家跟前!”
  梁都知为入内内侍省都知,平日里深得皇后重用,他听得此言,再没了好脸色,当即呵斥道:
  “乔夫人,你这话何意?你是觉得皇城司查案有误,还是想违抗皇后不成?!所谓出嫁从夫,那池夫人虽是你的女儿,却也已经是贺家妇,贺家人都还未说什么,你这妇人,竟敢犯上!”
  乔氏还要说话,池慎却一脸惶恐地捂住了她的嘴。
  池慎抬眼瞧了瞧几位天家贵使,赔着笑道:
  “大人恕罪!中贵人恕罪啊!我二人一生只得此女,我夫人这也是太过伤心,已经口不择言了!还请各位大人念在我们失女之痛,切勿放在心上啊!”
  乔氏还要说话,池慎却匆匆让两个侍女上前,捂住了她的嘴。
  ……
  后院凝香榭中,三两侍女站在廊下候着,房里只有贺祁与池元茗二人。
  池元茗昨日夜里病情危重,几乎都快挺不过来,但今日回到府中后,面色却红润了些,还能同贺祁说上几句话:
  “凝香榭,是我未嫁前在家中的住处,阿娘上京之后,仿造通州家中的陈设布置,在京中为我打造了个一模一样的凝香榭,如今我回到这里,就好像回了通州一般。”
  贺祁将汤药喂到她的嘴边,池元茗却别过了头去。
  “夫君,我已药石罔效,不想再吃这些苦东西了。”
  贺祁并未强求,将汤药递给朱殷。
  朱殷端着药出去,带上了正屋的门。
  贺祁坐在床边,低声问她:
  “夫人,是谁推你下去的?”
  听到这句话,池元茗身子微颤,眼中带着深深的恐惧:
  “是、是韦家两姐妹!”
  “当时是什么情形?元茗,你尽量说清楚一些,不着急,慢慢来。”
  “夫君,我、我被强拉上船之后,自知不妙,一直小心应对……直到、直到最后一刻,韦华熙的侍女来拉我,说我一人坐着闷得慌,何不去前头,与众人同乐?”
  池元茗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我过去之后,想回也回不来,我被挤到船角,不知怎得,船上突然喧闹起来,慌乱中有人推了我一把,等我想看清是谁,人已经落在了水中!”
  池元茗咳了咳,剩下的话说得断断续续:
  “我在水里求救,见韦家两姐妹就站在船边看着我,韦华照嘴里吩咐船夫快划近一些,可那船却离我越来越远……”
  见池元茗神色惊慌,贺祁阻止她继续往下说:
  “好,我知道了,夫人放心,等韦家倾覆之日,我会将她二人的人头,送到你面前。”
  池元茗笑了:
  “好,多谢夫君,愿意信我。”
  真是难得,成为贺祁妻子已经一载多了,可与他单独说话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前头的动静闹得有些大,贺祁让池元茗好好休息,正想出门查看,床上的池元茗却道:
  “夫君,我知道,你从未对我有过一丝感情。”
  贺祁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身看着池元茗,只见她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地说:
  “怕是夫君已经知道了,当初与你定下婚约之人,并不是我,是我顶替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