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观绫听完县主的长篇大论,轻蹙起眉,忍不住出声打断:
“县主,无论您对我的看法如何,我都不在意。但县主其实也并不了解我,无论如何,您都不该提前将我设想为一心想要攀附世子之人,从而这般贬低我。”
“您放心,我不想嫁人,且有一日我若要嫁人,也只会嫁一个对我真心实意的寻常人家。我没有对姐夫动过心思,您不用操心这许多,您若是不想我嫁过来,直接同世子说便好。”
而后,池观绫的语气放的有些低:
“至于您方才说的,姐夫要休妻、找官府、给我正名这些事,我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我想或许是……”
听到池观绫的回答,县主语气突然抬高,打断了她的话:
“我一直以为你是蓄意勾引,原来你是动心而不自知吗?你想必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说出这种话来,谁信?”
池观绫抬起眼,疑惑地看着县主。
“你说你对他没有心思,那你为何如此依赖他?甚至要他给你兜底?你当我是吃素的?没有半点眼线耳目吗?”
县主微眯起眼,“那乔氏并不是因为过度哀伤而死,是你当场在灵堂杀了她!对不对!”
池观绫微微睁大了眼睛,却没有否认。
县主便道:
“你恨她,本可以做的干净一点,或私下里弄死,或借旁人的手杀了她,你却非要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杀了她!”
“池观绫,你仗着什么?你就是看到照临也在场,你才敢这般剑走偏锋!你就是仗着他爱你,会无怨无悔地为你收拾这些烂摊子,所以你才肆无忌惮!”
池观绫蓦地抬眼,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县主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洞察一切,她放轻了音量:
“池二姑娘,告诉我,若是当时照临不在场,你还会那样当场杀了乔氏吗?说实话。”
池观绫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头,自己似乎也在思索着这事。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她并不会当场杀了乔氏,她向来喜欢借刀杀人,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那样的做法无疑是一命换一命。
况且乔氏没了,还有池慎,她并不想就那样交代在那里,实在太不值得,她是打算……把那软骨散下给乔氏的。
可是贺祁毫无预兆地出现,打破了池观绫所有的计划。
他知道了一切,定也猜到自己要复仇,池观绫觉得贺祁一定会阻拦,毕竟贺祁对池元茗,一直都是相敬如宾,如今池元茗没了,贺祁或许会想着善待他的岳父岳母。
池观绫都怕他把自己下狱,毕竟贺祁也用此威胁过她。
所以,那时的池观绫认为,她想报仇,那是唯一的机会了。
所以她不计任何后果,就这么做了。
这两天,她自己都一直以为,当着贺祁的面杀人是逼不得已。
可是县主的一番话砸下来,像一把寒剑,瞬间划破了池观绫自以为是的假象,她的心猛然颤动,似乎在发出无声的嗡鸣。
是啊,会否在心底的隐秘之处,她的那一举动,除了对乔氏的恨意以外,是否有那么几分对贺祁的复杂情愫作怪呢?
或许她是故意在他面前杀人,试探贺祁究竟会不会把她下狱?
或许她也是在报复。池元茗是自己最讨厌的人,贺祁凭什么喜欢池元茗?自己在池元茗的灵堂闹事,是否能让贺祁生气?
又或许,是如县主所说的,她心底其实知道贺祁会包庇她纵容她,所以才有恃无恐。
大仇得报后,上京以来一直支撑着自己活下去的信念一下子消失,她这两日一直陷在一种无措又空茫的情绪里。
其实池观绫也有些看不清自己了,但,她无法再斩钉截铁地否认县主的话了。
房中沉默下来,她只听见榻上传来县主的一声冷笑。
县主没再开口。
终于,池观绫语气有些艰涩地道:
“乔氏的事过后,我一直在刻意回避着姐夫,也刻意回避着我们之间的事。是我懦弱,我不敢面对他,我还故意对他发脾气,其实他是我在府中唯一对不起的人。”
“我上京以后,为了复仇,利用了身边的所有人,尤其是世子。”
池观绫眼眶发红,喃喃地道:
“可是那一天,姐夫说要给我请大夫治病,要给我买药,我……”
她说到这,已经泣不成声:
“我利用最深的人,却是府里对我最好的人,我在家中十几年,没有人想着要给我治病,没有人想着要注意我的膳食,我阿娘对我都没这么好……”
“我对不起姐夫,我总是刻意忽略他的好,只记着他的坏,似乎这样,我的脚步才能更加坚定。如今,也是我害他成鳏夫了……”
听见池观绫这样的形容,县主绷紧了唇:
“行了,别胡说八道,什么鳏夫?”
“你也是个明事理的,既然你已经明白利害,我可以既往不咎,我能让照临许你一个贵妾之位。往后的日子里,你只需要服侍好他,同他谈情说爱、诞育子嗣,眼下的荣华富贵,你大可好好享受。当然,你永远不得越过未来的主母。”
“另外,赶紧从嘉晞阁搬出去,另则一处小院居住,做妾也要有做妾的规矩,你这样,知不知道会惹来多少非议?”
池观绫闻言,擦掉眼泪,挺直了脊背:
“多谢您费心替我想出路,但亡母被贬妻为妾,受人白眼多年。她常告诉我,无论落到何种境地,哪怕是去种田,都绝不与人为妾。”
池观绫朝县主下跪,平静地道:
“请县主允我离去,从此尘归尘,土归土,我与他,永不相见。”
……
贺祁今日下了值回到府上后,陈嬷嬷取来一个小漆盒递给他:
“世子先前说要打造的金锁,今日店家已经派人送来了,世子瞧瞧。”
贺祁接过那盒子,取出里头的小金锁,正面写着绒绒长命百岁,背后是极为精致的雕花,底下还缀着好几个金铃铛,样式极为好看,戴着又不累赘。
他难得露出个真心的笑,先回房收拾了一番,再带着那金锁去了嘉晞阁,却见满屋子侍女一脸仓惶,姚妈妈正派人去给自己报信。
贺祁立刻问:
“出什么事了?”
姚妈妈见到他,仿佛见到救世主一般,立刻上前说:
“世子可算回来了,今日姑娘正在歇息,县主突然带了人进来,在房里同姑娘单独说了会儿话,之后就把她带去去静思院了,还只让金厄跟着。奴婢觉得不妥,派了垂云漱月去静思院前候着,可是静思院的人不让我们进去。”
“等到午后,县主还不放人,奴婢十分担心,便想派人给您递个信儿,谁料县主不让我们出门,世子……”
贺祁眸色一暗,没有再耽搁,他抓紧手中的金锁,立刻带着下属疾步往静思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