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影那间屋子在青云院后头的小跨院里,不大,一间正房带一间耳房,院墙上爬了半壁的忍冬藤。
  他平日不怎么住这儿,多数时候不是在傅云峥身边伺候,便是出去办事。
  可这间屋子他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桌上连一点灰都没有。
  竹霜推开院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廊下挂着一盏灯笼,火光昏昏黄黄的,把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的。
  竹影正坐在廊下的台阶上,面前搁着一只小炉子,炉子上温着一壶酒。
  酒香从壶嘴里溢出来,甜丝丝的,混着梅子的酸和米酒的醇,被夜风一吹,散得满院子都是。
  竹霜站在院门口看了两息,然后迈步走进去。
  她走得不快,步子又轻又稳,靴底踩在青砖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竹影听见了,抬起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层不太自然的紧:“你……你来啦。酒温好了。”
  竹霜在台阶上坐下来,把药箱搁在脚边,偏过头看着他:“你怎知我喜欢喝热酒?”
  竹影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他低头看着炉子上那壶酒,声音又哑又低:“主子……主子说的。”
  竹霜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拎起酒壶,斟了两杯。
  酒液从壶嘴里淌出来,琥珀色的,在灯笼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她把一杯推给竹影,自己端起一杯,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滚过喉咙的时候,那股梅子的酸甜和米酒的绵柔一起化开,暖融融地滑进胃里。
  竹霜眯了一下眼,偏过头看着竹影,声音里那层平平的调子松了几分:“不错。今年比去年酿得好。”
  竹影端着他那杯酒,没有喝。
  他看着竹霜仰头灌酒时脖颈上那道细细的弧线,看着她被酒意熏得微微泛红的耳尖,安安静静地看了一息,然后低下头去,把杯中的酒也喝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廊下,一人一杯,安安静静地喝着。
  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的,慢悠悠的。
  竹霜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忽然开口,声音里那层平底下的东西浮上来了:“竹影,你跟着主子多少年了?”
  竹影想了想:“快十年了。”
  竹霜端着酒杯,看着杯面上映出来的灯笼光,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十年。比我长。我刚跟着主子那会儿,你已经在主子身边了。我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连脉都把不准。你每日出去办事,回来的时候总带一包山楂糕搁在我桌上。我问你,你说是主子赏的。后来我才知道,主子从来不吃山楂。”
  竹影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夜风把他额前几缕碎发吹得微微拂动,灯笼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薄红照得清清楚楚的。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最后只能低下头去,把杯里那点残酒灌进喉咙,呛得自己轻咳了两声。
  竹霜偏过头看着他,安安静静地看了两息,嘴角弯了一下。
  竹霜看竹影那笨拙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可爱。
  然后她动了。
  她把酒杯搁在台阶上,侧过身来,伸手一把攥住了竹影的衣领。
  那力道来得又快又猛,竹影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她拽得往前倾了半尺,两个人的脸凑到了一处,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那点灯笼光的碎影。
  竹霜低头吻了上去。
  她的唇贴着他的,温温热热的,带着一股梅子酒的酸甜和米酒的绵柔,还有一点她身上特有的、混着草药清苦的气息。
  那吻来得猝不及防,又凶又急,像是她这个人——从来不给你准备的时间,想做便做了。
  竹影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手还攥着那只空酒杯,指节僵得发白,酒杯在掌心里硌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的脊背绷得更直了,直得像一根被人从中间撅了一下的铁棍,浑身上下硬邦邦的,连呼吸都忘了。
  他不敢动。
  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钉在台阶上,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下,耳根那层薄红从耳朵尖一路烧到了脖颈,连那截露在衣领外面的锁骨都泛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竹霜的唇在他唇上停了几息,然后慢慢退开半寸。
  她睁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竹影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灯笼的光,也映着她的脸。
  他的嘴唇还微微张着,唇上沾了一点她留下的水光,在灯下泛着一层润润的光泽。
  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梦里拽出来又被丢进了火堆里,面上那层木讷碎了个干净,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张全然不知所措的、红透了的脸。
  竹霜看着他那副模样,弯了一下嘴角。
  她把攥着他衣领的手指松开,退回去坐正了,端起台阶上那杯残酒抿了一口,然后偏过头看着他:“酒不错。可惜吻技差了点。”
  竹影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嘴唇翕动了两下,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我……我……”
  竹霜把酒杯搁回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她弯腰拎起药箱挎在肩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眉眼间那层平日里的冷意早褪干净了,换成一层懒洋洋的、带着几分促狭的松快。
  她开口,带着一缕笑意:“我走啦。木头。”
  她转过身往院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着他,嘴角那弯弧度深了一寸:“主子没告诉你,让你少喝点,免得被人占了便宜吗?”
  竹影还坐在台阶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里。
  面上的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了脖颈,连耳垂都红透了,在灯笼光下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竹霜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院门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了,又轻又快,像她来的时候一样,无声无息。
  竹影一个人坐在廊下,面前那只小炉子上的火苗还在跳着,壶里的酒还剩小半壶,温温地冒着热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空酒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杯子慢慢搁在台阶上,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软软的触感,带着梅子酒的酸甜和草药的清苦。
  他的指尖在那处停了一息,然后猛地缩回来,攥进了掌心里。
  他坐在那里,脊背还绷得直直的,面上的红怎么都褪不下去。
  夜风从院墙外头灌进来,把那棵老石榴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廊下那盏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把竹影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又长又孤。
  他安安静静地坐了很久,久到炉子里的火苗一点一点矮下去,久到壶里的酒彻底凉透了,久到更夫的梆子声敲过了三响。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把炉子和酒壶收进屋里,把廊下那盏灯笼摘下来,灭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闭上眼,眼前就是竹霜吻他时那双睁着的眼睛,亮亮的,像淬了冰的刀,可刀锋底下藏着一层他从来没见过的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吻技不好,到底该怎么练呀!不行!明天得问问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