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舒绾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被竹霜抱着,廊下的灯笼在头顶一盏一盏地往后掠,夜风灌进她半敞的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的意识还混沌着,可小腹一阵紧过一阵的坠痛把她从混沌里拽了出来。
  “我们去哪?”她的声音又哑又虚,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挤出来的。
  竹霜的脚步没有停,声音又低又急:“二少夫人,得找个地方生产。不然孩子憋太久有危险。您保存体力,别说话。”
  温舒绾靠在她肩头,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声音稳了些:“去,去老夫人院子。告诉她有人要害我和孩子,让老夫人做主。”
  竹霜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心里飞快地转着——老夫人院子,确实是眼下傅府最安全的地方。
  周氏再跋扈,也不敢在老夫人眼皮子底下动手。
  况且二少夫人如今这身子,也经不起出府折腾了。
  她转了个方向,快步朝老夫人的院子走去。
  老夫人院子门口守夜的嬷嬷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看见竹霜怀里抱着的人,惊得差点把手里的灯笼扔了:“二少夫人?!这是怎么了?”
  竹霜抱着温舒绾往里头走,声音又急又稳:“二少夫人要生了。青云院涌进一波人,要对二少夫人和孩子下手。我只能带着二少夫人过来。”
  那嬷嬷的面色在灯影里白了一瞬。
  她连忙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快!快去准备一间干净的屋子,烧热水!再去请个产婆来!”
  竹霜已经抱着温舒绾跨进了院子,闻言回头说了一句:“来不及了,我来。”
  那嬷嬷愣了一下,可看着竹霜那副笃定的样子,没敢再多问,转身跑去安排人了。
  老夫人听见动静从内室走出来,披着一件家常外衫,花白的头发松松挽着,面上带着一层被吵醒之后的倦,可那双浑浊的眼睛扫了一眼竹霜怀里的人,便一下子清醒了。
  她快步走过来,声音稳稳的:“怎么回事?”
  竹霜把温舒绾放在已经铺好的床榻上,一边从药箱里取东西一边回话:“老夫人,青云院进了人,有人要杀二少夫人和孩子。
  具体是谁,等二少夫人醒了您问她。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孩子生下来。
  那些人被我迷晕了,还在青云院,麻烦老人派人将那些人关起来。”
  老夫人的面色沉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朝身后那些慌慌张张的丫鬟婆子们吩咐了几句:“都别慌。该烧水的烧水,该拿干净布的拿干净布。竹霜姑娘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
  竹霜从药箱里摸出一只瓷瓶,拔开塞子,把里头的药丸倒在温舒绾掌心里,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二少夫人,这个药能激发你的体力,能尽快生出孩子。不过用过之后会虚脱,昏睡一段时间。”
  温舒绾攥着那颗药丸,偏过头看着她,声音又轻又哑:“我没事。孩子……”
  “二少夫人放心,不会影响孩子。”竹霜的声音稳稳的,“您只管用力,旁的都交给我。”
  温舒绾把药丸仰头吞了下去。
  药性发得很快,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小腹的坠痛便一阵紧过一阵,比方才猛烈了不止一倍。
  她攥着身下的床单,额角渗出一层密密的汗,嘴唇咬得发白。
  竹霜跪在床前,手稳稳地按着她的肚子,声音又低又缓,一下一下地指挥着:“二少夫人,吸气,用力。再来一次。别松劲,快了。”
  温舒绾疼得眼前发花,可耳朵里一直响着竹霜的声音,像是拽着她的一根绳子,她攥着那根绳子,一下一下地用力。
  产房里只有她压抑的呻吟声和竹霜的鼓励声,窗外天色一点一点地从墨黑变成灰青,又从灰青变成灰白。
  天亮的时候,一声婴儿的啼哭从产房里传了出来,又细又亮,像是把满院子的安静划开了一道口子。
  温舒绾躺在床榻上,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从头到脚湿透了。
  她听见那声啼哭,眼泪刷地涌了出来,顺着太阳穴淌进鬓发里,可她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住。
  竹霜把孩子包在襁褓里,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满脸是汗,可嘴角翘着:“二少夫人,生了,生了,是个小公子!”
  老夫人站在外间,听见这句话,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呀!”
  温舒绾偏过头,看了一眼竹霜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伸出手。
  竹霜把孩子搁在她枕边,温舒绾侧过脸,看着那张粉红雪白的小脸,看了两息,然后攥住竹霜的手,声音又哑又轻:“保护孩子。让老夫人做主……”
  她说完,手便松了,整个人软塌塌地陷进被褥里,昏了过去。
  竹霜把孩子抱起来,走到外间,递到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小小的脸,眼泪便掉下来了。
  她用袖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又哑又软:“像老太爷。眉眼像。”
  竹霜站在她面前,迟疑了一息,然后开口:“老夫人,昨日青云院太混乱,为了保护二少夫人和孩子,我逼不得已,撒了迷药。
  夫人也被迷晕了,您看……”
  老夫人抱着孩子,抬起头来,打断了她:“听下人说,你是云峥那孩子请来的?”
  竹霜点了点头。
  老夫人继续开口:“今日之事,多亏姑娘,为了保护我傅家子孙,孩子,你做的对,我傅国公欠你一个人情。
  其他的你不用管,他们都被我关押起来了。等他们爷仨回来再说。”
  竹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可是还有夫人……”
  老夫人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公子,伸手在他小脸上轻轻碰了一下,声音平平的,可那平底下有一层实实在在的硬:
  “我的乖重孙孙。不管是谁,想要对我傅家子嗣动手,我都不允许。
  周氏又如何?等舒绾醒了,我倒要问问看,这周氏到底干了什么丧良心的事。
  对我儿子下手就算了,还想对我孙子的后院下手,我看她周氏是要反了天了!”
  她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院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里,声音又沉了一度:
  “还有那三九。明明是云玦的随从,不跟着云玦回去祭祀,怎么蒙面带人闯青云院了?别以为我老了,这个家有我在,他们还别想翻天。”
  竹霜听着老夫人的话,心想,等主人回来怕是这傅国公府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