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日子,总是显得格外漫长。
那十天,我几乎是掰着手指头过来的。每天一起床,第一件事就是问下人,林修远到了没有。
萧锦然看我这么紧张,笑着安慰我:你放心,我派了最好的人去接他,一路上都安排好了,不会出任何差错的。
我知道他是想让我放宽心,但我怎么可能不紧张?
这可是关系到我颜家满门清白的大事!
终于,在第十一天的傍晚,府里的管家兴冲冲地跑来禀报:郡主!殿下!林公子到了!人已经在府外了!
我霍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急,差点撞翻了桌上的茶杯。
快!快请他进来!我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了。
我和萧锦然快步走到前厅,刚一进门,就看到一个穿着青色布衣的年轻人,正有些局促地站在厅中央。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想必就是林家的老管家了。
那年轻人,和画像上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真人看起来,比画像上更清瘦一些,脸色也有些苍白,似乎是长途跋涉,累坏了。
他看到我们进来,连忙和身后的老者一起,躬身行礼。
草民林修远(老奴林忠),拜见二殿下,安宁郡主。
快快请起!萧锦然连忙上前,亲自将他们扶了起来,林老伯,林公子,你们一路辛苦了。
我看着眼前的林修远,心里百感交集。
这就是林伯伯的孙子当年,我爹还抱过他,说要跟我定个娃娃亲呢。没想到,十几年过去,我们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重逢。
我的眼眶,又有些发热。
修远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倾儿姐姐。我看着他,轻声说道。
林修远抬起头,仔细地打量着我。他的眼神,有些迷茫,又有些探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颜颜姐姐?
他竟然还记得!
我激动地点了点头:对!是我!
林修远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重逢的喜悦,有物是人非的伤感,但更多的,是深深的仇恨。
颜姐姐我终于又见到你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一旁的林忠老管家,也已经是老泪纵横。
郡主老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们家将军和颜太傅的冤情,终于有希望昭雪了!
林伯,你放心。萧锦然在一旁沉声说道,当年的冤案,我们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颜家和林家一个公道!
我们把他们请到座位上,下人端上了热茶和点心。
林修远喝了口热茶,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
林公子,我迫不及待地问道,关于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你爷爷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林修远放下茶杯,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仇恨的火焰。
我爷爷,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缓缓地讲述那段被尘封了十几年的往事。
当年,我爷爷(林将军)和颜伯伯(颜太傅),是先帝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他们察觉到,当时还是三皇子的当今陛下,野心勃勃,暗中结党营私,有不臣之心。于是,他们便联合了朝中一批忠于先帝的大臣,暗中收集证据,准备在合适的时机,向先帝揭发他的阴谋。
听到这里,我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果然和当今陛下有关!
可是,他们没想到,他们的计划,早就泄露了。林修远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悲愤,当今陛下,先下手为强。他勾结了宫中的禁军统领,也就是后来的吏部尚书赵崇武,以及当时还是太子的大皇子萧逸轩的父亲,发动了宫廷政变!
什么?我跟萧锦然同时惊呼出声。
大皇子的父亲?那不是先帝的长子,早就因为谋逆被处死的废太子吗?
没错。林修远点了点头,所有人都以为,那场政变是废太子主谋的。但实际上,他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傀儡!真正的主谋,是当今陛下!
他利用废太子的名义,清除了所有反对他的政敌。我爷爷和颜伯伯,就是他首要的目标。他伪造了他们谋逆的证据,将他们满门抄斩。然后,再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废太子的头上,说他才是政变的主谋。最后,他再以‘清君侧’、‘拨乱反正’的功臣身份,顺理成章地登上了皇位!
林修远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我的心上。
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晕过去。
原来,这才是真相!
我爹娘,我颜家满门,林将军一家我们所有的人,都只是他皇权斗争中的牺牲品!
他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不惜杀害自己的亲哥哥,诬陷忠良,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
而他,竟然还以一代明君的形象,受万民敬仰了这么多年!
何其讽刺!何其可笑!
畜生!萧锦然一拳砸在桌子上,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大概也无法接受,自己一向敬重的父皇,竟然是这样一个心狠手辣、卑鄙无耻的人。
那证据呢?我抓住最后一丝理智,颤抖着声音问,我们有证据吗?能证明这一切的证据!
有!林修远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东西,递给了我。
这是我爷爷当年,拼死才保留下来的东西。是颜伯伯亲手写的一封血书!上面,详细地记录了当今陛下结党营私、意图谋反的所有罪证!还有一份,是参与当年计划的所有忠臣的联名信!
我颤抖着手,接过那个包裹。
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封已经发黄变脆的信纸。信纸上,是用鲜血写成的字迹。那字迹,我认得,是我爹的笔迹!
父皇我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失声痛哭起来。
原来,我爹不是没有反抗。他早就预料到了一切,并且留下了这最后的证据!
有了这份血书,我们就能
我的话还没说完,林修远却摇了摇头。
没用的。他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光有这份血书,还不够。
为什么?
因为,当今陛下太狡猾了。他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销毁了所有对他不利的证据。当年那些参与政变的知情者,不是被他灭口,就是被他收买。我们现在空有这份血书,没有其他的人证物证相佐,他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这是我们伪造的,是为了诬陷他。
更何况,林修生的目光,落在了萧锦然的身上,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他是你的父亲。你要拿着这份血书,去指控自己的父亲谋逆吗?天下人会怎么看你?史书会怎么写你?
林修远的话,像一盆冷水,将我刚刚燃起的希望,浇了个透心凉。
是啊,他是皇帝,是萧锦然的父亲。
我们要对付的,是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平反冤案了。
这是一场弑君!
我看向萧锦然,他的脸色,也变得异常凝重。
他紧紧地握着拳头,一言不发。
我能感觉到,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一边,是生他养他的父亲,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另一边,是我,是血海深仇,是天下公道。
他会怎么选?
整个前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许久,许久。
萧锦然才缓缓地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的坚定。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倾儿,你放心。这个公道,我一定会为你讨回来。
哪怕,与他为敌,与天下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