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忌日这天,天色阴沉得厉害,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我起了个大早,对着镜子,穿上了一品郡主的朝服。那繁复的刺绣,沉重的凤冠,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
我知道,今天,我不能有丝毫的软弱和退缩。
我颜家十几年的冤屈,无数人的性命,都压在今天这一场豪赌上。
萧锦然早就已经入宫,随皇帝的仪仗,一同前往皇陵了。
我独自一人,坐上郡主的马车,在禁军的护卫下,缓缓驶向城外的皇陵。
皇陵坐落在京城西郊的龙首山,依山而建,气势恢宏。
通往皇陵的神道上,已经站满了前来祭祀的文武百官。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朝服,在阴沉的天色下,像一排排沉默的雕像。
气氛压抑得可怕。
每个人都心照不宣,今天的祭祀,绝不会那么简单。
我的马车在指定的位置停下,我由侍女扶着,走下了马车。
立刻,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都落在了我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我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了我的位置上。
不远处,我看到了张大人,王将军,还有那些愿意为我们赌上身家性命的老臣们。
他们站在人群里,看上去和往日没什么不同。但当我们目光交汇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他们眼中,那份视死如归的决然。
我们彼此点了点头,没有言语,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很快,皇帝的御驾就到了。
在一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山呼海啸中,皇帝身着龙袍,走下了御辇。
他看上去精神不错,脸色红润,丝毫看不出是一个即将面临逼宫的君主。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我和那几位老臣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的心,猛地一紧。
他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害怕。
萧锦然和萧乾言跟在他身后。萧锦然看了我一眼,眼神交汇的瞬间,他微不可察地向我点了点头,示意我安心。
祭祀典礼在礼部官员的唱喏声中,正式开始。
繁琐的礼节,冗长的祭文,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我站在人群中,手心里全是汗。我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正在一点点凝固。
我悄悄观察着四周的禁军。
他们站得笔直,手握长枪,看上去和往日没什么不同。但我知道,其中有三千人,已经换成了陈武的心腹。他们的枪头,随时可以对准他们曾经宣誓效忠的君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我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念着我们的计划。
等祭典进行到最后一项,百官跪拜先帝灵位的时候,就是我们动手的信号。
到时候,张大人会第一个站出来,呈上血书。
王将军会带领那几位武将,以清君侧的名义,控制住皇帝身边的人。
陈武的京营兵马,会立刻封锁整个皇陵。
王德全会以保护圣驾为名,将皇帝请到偏殿。
然后,萧锦然和萧乾言,会当着百官的面,揭露真相。
一切都计划得很好。
可是,我的眼皮,却一直在跳。
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祭典正进行到一半,一个负责唱礼的小太监,突然哎呀一声,手里的祭盘没端稳,一盘滚烫的祭酒,不偏不倚,全都泼在了皇帝的龙袍上!
大胆!
护驾!
周围的侍卫瞬间就紧张了起来,长刀出鞘,将那小太监团团围住。
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才不是故意的!奴才手滑了!
皇帝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一大片的龙袍,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拖下去,杖毙。他冷冷地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陛下饶命啊!小太监哭喊着被拖了下去。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但却让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
王德全赶紧上前,低声说:陛下,龙袍湿了,恐会着凉。不远处就有更衣的偏殿,请陛下移步,更换龙袍。
皇帝点了点头,在王德全和一众亲信侍卫的簇拥下,朝着不远处的偏殿走去。
看到这一幕,我的心猛地一沉。
不对!
这和计划的不一样!
我们的计划,是要在祭典结束,百官都在场的时候发难。可现在,皇帝竟然提前离场了!
他一走,这祭典现场,还剩下什么?只剩下一群不明真相的官员。我们就算在这里揭竿而起,也成了无的放矢。
我下意识地看向萧锦然。
他的脸色,也同样沉了下来。
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变故。
我们都以为,那个泼祭酒的小太监,只是一个意外。
可现在看来,这根本就不是意外!这是皇帝早就安排好的!
他故意弄湿龙袍,故意提前离场,就是为了打乱我们的部署!
他要去那个偏殿!
那个我们原本计划,用来软禁他的偏殿!
他这是将计就计,引君入瓮!
他要在那里,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我瞬间想通了这一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太可怕了。
这个皇帝,他不仅猜到了我们的计划,甚至连我们计划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我们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走了一步我们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棋。
一步,就足以让我们全盘皆输。
我看到萧乾言的脸色也变了,他焦急地看向萧锦然,用眼神询问着该怎么办。
萧锦然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对着萧乾言,做了一个手势。
那是一个我们事先约定好的,代表计划不变的手势。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计划不变?
现在这种情况,怎么能不变?这明明就是个陷阱啊!
可我看到,萧锦然的眼神,异常坚定。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和退缩。
他看着我,隔着人群,用口型,对我说了两个字。
信我。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邃而笃定的眼睛。
我的心,在剧烈地挣扎着。
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停止计划,立刻撤退。
可是,情感上,我却无法不相信他。
这个男人,一次又一次地,在绝境中,为我创造了奇迹。
这一次,他也能吗?
就在我犹豫的这片刻,祭典现场,又发生了新的变化。
英国公的副将陈武,突然高举手中的令旗,大喝一声:有刺客!保护陛下!所有人,不许妄动!
话音刚落,那三千京营兵马,瞬间动作起来。他们迅速地占领了皇陵的各个要道,将所有的文武百官,都围困在了祭坛中央。
整个皇陵,瞬间被封锁!
图穷匕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