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间的地上，摆着一只大木盆，盆里盛着半盆水，一条青黑色的巨鱼横卧其中。
那鱼足有半人多长，鳞片大如铜钱，青黑色的背脊在水里拱出一个圆润的弧度，鱼尾偶尔甩一下，溅起一捧水花。
鱼嘴一张一合，缓慢而沉重。
几个老头蹲在盆边，拿手指去比量鱼的长度，啧啧称奇。
“好家伙，这得长了多少年啊？”
“少说二十年往上。你看那鳞，跟铜钱似的，一片一片扣得死紧。”
“老虞家这二小子也是下了功夫的，我听他说，为了钓这条鱼，在云梦湖那边蹲了三天，蚊虫叮得满腿是包。”
“手臂还拉伤了呢，你看他胳膊！”
几个小孩挤在前面，蹲在木盆边上，拿手指戳鱼鳞，被大人拍了手背缩回去。
元宝也在。
她站在木盆旁边，垂着小脑袋，小脸绷得紧紧的，鼻尖红红的。
“二叔，求求你了，放了它吧。”元宝的声音又小又哑，带着哭腔，
“元宝一定乖！元宝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搂住元宝的肩膀，拍着她的背：
“傻孩子，你二叔今天为了钓这条鱼，可费了老大劲了。你二叔这是心疼你呢！”
元宝仰起脸，小脸上挂着两行泪珠儿：
“对不起，二叔，害你担心了。”
凌小荷也跟着小声说：“能不能别杀这条鱼？活这么大，挺不容易的。”
旁边一个叼着旱烟袋的老爷子听了，拿烟锅子磕了磕鞋底：
“小姑娘，你不知道。不杀这鱼，取不了青鱼石。
取不了青鱼石，元宝那毛病就没法治。”
周子逸听得一头雾水，凑过来：“听你们说半天青鱼石了，到底管什么的？”
凌央央开口解释道：“青鱼喜食螺蛳、贝类等硬质食物。
久而久之，咽喉部位，就形成了一块近似石头的硬物。
民间传说，这东西能压惊、镇邪、辟阴。
尤其对小孩子夜啼、惊厥，据说有奇效。”（不要为了这事去搞人家鱼，损阴德！）
简单来讲，是这些人觉得元宝的眼睛总能看到脏东西，所以才想给她弄一块青鱼石戴着。
虞不凡（元宝二叔）听到凌央央的话，黝黑的脸上透出一抹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让你们见笑了。我们村里人，信这个。
这孩子自小没了爹妈，身子弱，总是被那些没脸子的玩意儿欺负。
我听人说青鱼石能管用，就去钓了。”
凌小荷和周子逸等人听不懂这些说法，凌央央便多解释了一句：
“没脸子的玩意儿，就是指阴魂。”
旁边一个老头儿点了点头：“女先生说得对，就是这个意思。”
凌央央蹲下身，看了一眼那条大青鱼。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鱼背，鳞片冰凉滑腻，手感沉实。
“这鱼能长这么大，属实不易。”她站起身，语气不紧不慢，
“你想活剖了它取青鱼石，也是为了孩子。
不如这样，把这条鱼卖给我。至于你小侄女的眼睛，我来想办法，如何？”
虞不凡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旁边那个叼旱烟袋的老爷子拿烟锅子敲了敲他的肩膀：
“这是节目组请来的先生，挺厉害的。
那天救了个差点被水鬼拖走的司机，全村都传遍了。”
凌央央拿出手机，打开转账页面，输入金额，把屏幕亮给他看：
“两万块钱，行吗？”
虞不凡的脸一下涨红了，摆着两只手道：
“我本来弄这个鱼，也不是为了赚钱。我就是……就是想给元宝治毛病。”
这虞家二叔天庭开阔，眉眼端正，鼻梁挺直，嘴唇微厚，看面相是个忠厚之人。
尤其今天早上，小元宝帮忙找回了“护心珠”，凌央央愿意结这个善缘。
“我不欺负人，你可以去市场上问，不会高于我这个价。”
周围的老头老太太开始帮腔：“收下吧，人家先生是真心帮你。”
“两万块钱不少，大不了你先拿着，改天再去钓一条。”
虞不凡咬了咬牙：“你真能帮我们元宝治好她那眼睛？”
旁边一直跟着元宝的那个小男孩就说：
“二叔，今天元宝腿受伤，就是这个姐姐帮忙包扎的。我觉得她不会撒谎。”
虞不凡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行。”
他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连忙道，“一码归一码。这鱼我答应卖给你。
你帮我家元宝看毛病，怎么收钱？”
凌央央笑了笑，把手机往前递了递。
虞不凡也掏出自己的手机。
凌央央说：“两万块已经转了。至于帮元宝看眼睛——
我不收你们的钱，但是跟诸位打听个事儿。你们谁知道，就说两句，行不？”
围着的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点了点头。
“我其实是民俗专业的学生，平时研究的课题，就是各种民间传说和风俗。”
凌央央说的随意，像在跟人闲聊家常，
“我想知道，有关沉音的故事，和那个龙尾庙，有什么关系？”
众人一听，七嘴八舌道：
“嗐，这故事有啥可说的？就是老人口口相传的一个传说，平时讲来哄孩子的。”
“就是，谁小时候没听过几个鬼故事啊。”
虞不凡皱了皱眉，看向那个叼旱烟袋的老爷子：“二姥爷，要不您给说说？”
二姥爷的爷爷，过去是青槐里的更夫，附近十里八村的事儿，他都知道。
见众人的目光都看过来，二姥爷清了清嗓子，慢悠悠道：
“沉音，是咱们青槐里的人。这没错。
这个故事，确实有原型。但没有你们节目上渲染的那么离奇。
什么老槐树拴魂，什么红衣投水，那都是后来人添油加醋编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沉音救了个男人，两人私定终身。
结果男人一去不回，后来沉音穿着红嫁衣，投了落雁湾。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至于龙尾庙……”二姥爷磕了磕烟袋锅子，“那地方，早就不是当年的龙尾庙了。”
“原本的龙尾庙，是传说黑龙落水、露出尾巴的地方。
远近十里八乡，就数那座庙香火最旺。庙里供的是黑龙王，能求雨，能镇水。
可约莫十年前，有人把庙给拆了，重建了。里头供奉的东西……”
说到这，二姥爷顿了顿，冷笑了声：
“有钱能使鬼推磨哦！那新庙修得倒是气派，可总让人觉得不对味。
反正咱们青槐里的人，是不怎么去的。”
旁边一个老太太接话：“是呢，以前每年二月二龙抬头，全村人都要去庙里上香。现在都没人去了。
那庙里供的不知道是什么像，脸上蒙着红布，谁也不让瞧见。
有人说供的是个大神仙，也有人说是狐仙。反正稀奇古怪的。”
凌央央听完，微微颔首：“多谢大家。”
她蹲下身，抱起小元宝。
小元宝惊讶地睁大了眼，两只小手搭在凌央央的肩上，有点不知所措。
凌央央抱着她，一边往前走去，一边小声问：“你刚才……看到姐姐了，对不对？”
之前站在屋顶上时，凌央央瞧见了元宝跑远的小小身影。
元宝点点头。
她把脸凑近凌央央的耳朵：“我看到姐姐站在屋顶上，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里面有好多彩色的丝线，一直在转。”
凌央央笑了笑。
元宝一个小娃娃，竟然能看破定霜的“山障”之术。
元宝的眼睛又黑又亮，是标准的杏眼，瞳仁比同龄的孩子深得多，像两汪见不到底的潭水。
她这不是普通的阴阳眼。
生来就能看见阴阳两界，不需要任何术法开启，不需要任何符箓辅助，万中无一。
凌央央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丫头：“元宝，你想让姐姐帮你关上眼睛吗？
关上之后，就不用看到那些吓人的坏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