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雨中突然来访后,萧乾似乎又恢复了常态。
  忙于朝政,并未频繁踏入后宫,更未再临灵犀宫。
  宫中的风言风语却悄然变了方向。
  “听说了吗?陛下那晚冒着雨去了灵犀宫,没待多久就又走了,脸色似乎还不大好。”
  “我就说嘛,新鲜劲头过了罢了。
  那株牡丹都没赏出去,可见陛下也未必多上心。”
  “丞相家的嫡女又如何?到了这宫里,大家都一样!”
  这些话语,或多或少通过春桃带着担忧的神色,传到了谢杳杳耳中。
  她只当未闻,每日依旧看书、习字、侍弄那几盆普通的兰草。
  仿佛外界的纷扰与她无关。
  这日午后,皇后突然召见。
  并非所有妃嫔,只召了她一人。
  谢杳杳心下微沉,知道这场单独的“叙话”,绝不会轻松。
  皇后的椒房殿内熏着淡淡的檀香,气氛庄重宁静。
  皇后端坐主位,神色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妹妹不必多礼,坐。”
  皇后笑容得体,示意宫人看茶,“几日不见,妹妹瞧着清减了些。
  可是宫中起居有何不适?”
  “劳娘娘挂心,一切都好。”
  谢杳杳垂眸应答。
  “那便好。”
  皇后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状似无意地道。
  “陛下近日朝务繁忙,难免有顾不到后宫的时候。
  咱们做妃嫔的,最要紧的便是体贴圣意,安分守己,为陛下分忧,而不是添扰。”
  谢杳杳指尖微微一颤。
  来了。
  她抬起头,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困惑。
  “娘娘教诲的是,只是臣妾愚钝,不知何处做得不妥,竟至‘添扰’?请娘娘明示。”
  皇后看着她那双清澈仿佛不染尘埃的眼睛,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温和。
  “妹妹言重了,本宫并非指责你,只是那日御花园,陛下好意赏花,妹妹纵然谦逊,一再推拒,到底拂了陛下的兴致。
  陛下仁厚,自不会与你计较,但咱们心里却不可不存着敬畏之心。”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还有,听闻前几夜雨急风骤,陛下竟未传仪仗,独自去了灵犀宫?
  妹妹,不是本宫要说你,陛下龙体何等贵重,若是因为贪近或是别的缘故,淋雨受了寒,这责任,你可担待得起?”
  句句看似关心提点,实则刀刀见血,将“不识抬举”和“狐媚惑主”的罪名无声无息地扣了下来。
  谢杳杳心中雪亮,立刻离座跪了下来。
  “皇后娘娘明鉴!
  陛下那夜突然驾临,臣妾亦是惶恐万分,再三劝陛下保重龙体,万万不敢有丝毫怠慢或引诱之心!
  御花园之事,更是臣妾思虑不周,只恐德不配位,辜负圣恩,绝非有意拂逆陛下!
  请娘娘恕罪!”
  她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将责任全数揽到自己“思虑不周”和“惶恐”上,避开了所有动机上的指控。
  皇后看着她伏低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这谢杳杳,滑不溜手,认错认得飞快,却半点实质把柄都抓不住。
  “起来吧。”
  皇后最终淡淡道,“本宫也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提醒你,宫中不比外头,一言一行,都须谨记身份,恪守宫规。
  陛下对你多有眷顾,你更应时时自省,方不负圣恩,也不辜负你父亲谢丞相的期望。”
  “是,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谢杳杳这才起身,重新落座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意。
  搬出她的父亲,是在敲打,更是警告。
  又“关切”地问了些饮食起居的闲话,皇后才仿佛倦了一般,端茶送客。
  谢杳杳恭敬地退出了椒房殿。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阳光有些刺眼。
  她微微眯起眼,回想着皇后方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这后宫之主,果然不是易与之辈。
  恩威并施,步步机锋。
  回到灵犀宫,春桃迎上来,小心翼翼地问:“娘娘,皇后娘娘她”
  谢杳杳淡淡道:“无甚大事,不过是教导本宫一些宫规罢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被阳光晒得有些蔫的兰花。
  忽然开口:“春桃,去内务府领些花肥来。”
  “啊?是,娘娘。”
  春桃有些不解,但还是应声去了。
  谢杳杳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有些发卷的兰叶。
  皇后的警告,她听懂了。
  帝王的反复无常,她也领教了。
  在这四方天地里,一味地示弱与顺从,只会让人觉得自己更好拿捏,从而变本加厉。
  或许是该稍稍露出一点尖刺了。
  不是反抗,而是要让那只总是随意拨弄她的手知道,她这株兰草,也是有利齿的。
  若不想被扎伤,便别再轻易来碰。
  她需要一点点的“不听话”,来试探那条底线究竟在哪里。
  也需要一点点的“不同”,来为自己争取一丝喘息的空间。
  谢杳杳收回手,眼神重新变得沉静如水。
  只是那水底深处,已悄然漾开不同以往的涟漪。
  皇帝此时则是还不知道自己的一个举动竟会引起一场不大不小的波澜。
  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日为何会突然转身离开。
  他的本意就是想着去临幸谢杳杳的。
  几日不见他想念的紧。
  只是去了之后,看到谢杳杳不轻不重的态度,又心里不舒服起来。
  仿佛什么都激不起谢杳杳的兴趣。
  这让他有一股挫败感,想要逃离。
  又过了几日风平浪静。
  至少表面如此。
  谢杳杳正对着棋盘自己与自己对弈,春桃脚步轻快地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
  “娘娘,李公公来了,说陛下传您去御书房侍墨呢!”
  侍墨?
  谢杳杳执棋的手一顿。
  这可不是寻常妃嫔能得的差事。
  她抬眼,看到春桃眼中的兴奋与期待,心下明了。
  看来那日皇后一番“教诲”,以及陛下之后的冷落,让灵犀宫上下都有些慌了。
  这突如其来的传召,在他们看来无疑是恩宠复来的信号。
  “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