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军报的到来让萧乾一连数日宿在御书房,或召集重臣议事。
  后宫的气氛也随之紧绷了几分。
  这日午后,李公公再次来到灵犀宫。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谨慎。
  “娘娘,陛下宣您御书房侍墨。”
  又去?这次狗皇帝又是发的什么疯?
  谢杳杳心下微动,面上却不显。
  “有劳公公,本宫稍后便到。”
  再次踏入御书房,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低压,案牍上的奏折堆积如山。
  萧乾眉宇间带着明显的倦色和挥之不去的冷厉。
  正与几位重臣低声商议着,语气不容置疑。
  谢杳杳悄无声息地行至砚台旁,挽袖研墨,动作比上一次更加轻柔,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狗皇帝在想什么?这个时候把她叫来,会不会貌似不合规矩,毕竟后宫不得干政。’
  想不通。
  几位大臣目光偶尔扫过她,带着探究与了然,又迅速移开,专注于政务。
  她垂着眼,专注于手下的一方墨砚,心思却飞快流转。
  边关动荡?
  “此事就先如此去办!”萧乾的手指敲击着地图某处,声音斩钉截铁。
  那果断决绝的姿态,与她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影子悄然重叠。
  那时在宫外,他是“萧公子”。
  一次同游时,偶遇地方豪强欺压百姓,他便是这般神情,几句话便安排得条理分明,手段雷霆,轻易化解了困局。
  她当时躲在马车里偷偷瞧着,只觉得他身形挺拔,处事果决,心弦被不轻不重地拨动了一下。
  “粮草必须先行,延误者,军法处置!”冰冷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惊醒。
  谢杳杳研墨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
  是了,他本就是这般冷硬之人,当初怎就昏了头,以为那几分偶尔流露的、不知真假的温和,便是全部?
  议事的重臣终于退下,御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弥漫不散的紧张气息。
  谢杳杳现在想捶爆皇帝的狗头,她来了就听了这么几句话,根本不知道具体商议了什么。
  还要担上后宫干政的风险。
  早知道她脚程慢一些,在来的路上磨蹭一会儿了。
  萧乾靠在椅背上,闭目揉着眉心,疲惫显而易见。
  谢杳杳默默地将新沏的热茶轻轻放在他手边。
  他未睁眼,却准确无误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谢杳杳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他的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掌心有薄茧,摩擦着她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陛下?”
  她声音微颤,带着惊慌。
  萧乾终于睁开眼,眼底布着红血丝,目光却锐利如常,紧紧锁住她:“怕什么?”
  “臣妾没有。”
  她试图保持镇定,眼睫却慌乱地垂下,不敢与他对视。
  他手上用力,将她拉近几分,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龙涎香和一丝墨汁的清苦气。
  “你这副样子,倒让朕想起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谢杳杳心口猛地一窒。
  那时春光明媚,她在城外寺庙后的桃林里赏花,不小心崴了脚,是他突然出现,扶住了她。
  他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腕,力道沉稳,眼神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问她:“姑娘没事吧?”
  她当时羞红了脸,心跳如擂鼓,只觉得这男子俊美无俦,风度翩翩。
  如今手腕被同样的手握紧,却只剩下了禁锢和恐惧。
  “那时你脸红的模样,可比现在有趣多了。”
  萧乾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回味,指腹甚至在她腕间轻轻摩挲了一下。
  谢杳杳背脊窜起一股寒意,用力一挣,终于将手抽了回来,踉跄着后退两步,脸色发白:“陛下恕罪!臣妾臣妾只是不合规矩”
  狗皇帝把她叫来果然是没安好心!
  萧乾看着她惊惶失措如受惊小鹿般的模样,眼底的疲惫似乎被一种新的情绪取代。
  他并未发作,反而勾了勾唇角,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规矩?在朕这里,朕就是规矩。”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她:“谢杳杳,你告诉朕,当初在桃林里,对着那个‘萧公子’笑的时候,可曾想过规矩?嗯?”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撬开她试图尘封的记忆。
  将那些她不愿再回首的、掺杂着虚假与真心过往血淋淋地剖开。
  谢杳杳眼圈瞬间红了,不是演戏,而是真的被刺痛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倔强和受伤:“为何还要屡屡提及?是要看臣妾羞愧难当,无地自容吗?”
  她的反应似乎取悦了他。
  萧乾停下脚步,抬手,用指尖轻轻拂过她泛红的眼角,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朕只是好奇,好奇那个会对着陌生男子脸红的谢家小姐,和现在这个在朕面前只会发抖、只会说‘臣妾不敢’的杳妃,究竟哪个才是真的?”
  他的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谢杳杳偏头想躲,却被他捏住了下巴。
  “告诉朕!”
  他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般的危险,“现在在你眼里,朕是陛下,还是那个让你心动过的‘萧公子’?”
  御书房内静得可怕,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她张了张嘴,声音破碎不堪:“陛下何必如此羞辱臣妾”
  一滴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烫得惊人。
  萧乾盯着那滴泪,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微微松了力道,眸色深沉如夜。
  良久,他才缓缓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清,却仿佛藏着暗流:“下去吧。”
  谢杳杳如蒙大赦,几乎是仓皇地行了个礼,踉跄着退出了御书房,背影单薄而狼狈。
  萧乾站在原地,看着微微颤抖的指尖,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滴泪的温热和细腻肌肤的触感。
  他烦躁地蹙紧眉头,猛地转身,一拳砸在沉重的紫檀木书案上!
  “萧公子”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嘴角扯出一抹冰冷而自嘲的弧度。
  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方才那般逼迫,究竟是想撕开她伪装的假面。
  还是想从她眼里,再看一眼当初桃林中,那抹纯粹明亮的、属于“萧公子”的倾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