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县主的帖子写得极雅。
  说是初春雪化,园中梅花开得正好,欲借这寒梅傲骨之景,设宴为太后祈福。
  这等冠以皇家名头的雅集,向来是京中贵妇们争相表现的场合。
  沈玉瑶顶着裴家长孙媳妇的身份,断没有缺席的道理。
  宴席设在城西一处依山傍水的园子里,是长公主的别院。
  初春雪化,山石间的残雪淌成细流,汇入园中的曲水,水声淙淙的,衬得满园子清冽得很。
  梅花开得正好,红白相间,香气浮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叫人一进门便觉得神清气爽。
  沈晚柠到得早,与永宁县主交换了个眼色,便径自寻了处僻静角落落座。
  看着永宁县主在一众贵妇间游刃有余地周旋,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敬佩。
  她是庶出,自幼便未以主母之仪教养,这等长袖善舞的交际手段更是从未学过。
  幼时也曾艳羡过沈玉瑶那般八面玲珑的模样,如今长大了,反倒觉得这般置身事外、乐得清静,也未尝不好。
  陆陆续续来了几位贵女,都是从前茶会上见过的熟面孔。
  沈玉瑶来得不算早,进园子时身边只带了杏儿一个丫鬟。
  气色看上去倒是不错,只是腰身略微圆润了些,被衣裳遮得不太明显。
  永宁县主老远便迎了上去,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笑得亲热极了:“裴夫人可算来了!我递了几回帖子你都不来,我还当你跟我生分了呢!”
  沈玉瑶先前曾被永宁县主冷落过几回,眼下见对方这般热情相迎,只当是自己此前几次缺席,惹得县主误会她有意疏远。
  她心下暗忖,果然裴家势大,便是长公主府也得给几分薄面。
  目光流转间,她瞥见沈晚柠独自坐在角落,形单影只,冷冷清清。
  沈玉瑶唇角微勾,心头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得意。
  当下,笑着拍了拍永宁县主的手:“哪儿的话,前段时日身子不好,一直在府里将养着,连门都没出过。县主不怪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怪你做什么,来了就好。”永宁县主拉着她便往园子里走,回头朝沈晚柠招了招手,“顾夫人也来,咱们一道赏花去。”
  一行人沿着曲水边的石子路慢慢走,说说笑笑的。
  沈玉瑶走在永宁县主身侧,杏儿落后两步跟着。
  沈晚柠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脸上笑盈盈的,看不出什么异样。
  走到园中那道拱桥上时,永宁县主忽然脚步一绊,“哎呀”一声,整个人往沈玉瑶那边歪了过去。
  她这一歪不要紧,手肘正撞在沈玉瑶腰侧,沈玉瑶猝不及防,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一仰,竟只直愣愣地栽进了河里。
  “扑通”一声巨响,水花溅得老高。
  满园子的人都惊叫起来。
  杏儿吓得脸都白了,扑到桥栏边尖声喊:“夫人!夫人!”
  永宁县主也立刻喊道:“快来人!裴夫人落水了!”
  园子里的仆妇小厮们呼啦啦涌过来,七手八脚地往河里递竹竿、扔绳子。
  好在河水不深,沈玉瑶在水里扑腾了几下,便被人拉了上来。
  她浑身湿透,头发散了一半,水红色的褙子贴在身上,冷得直打哆嗦。
  永宁县主忙解了自己的斗篷裹在她身上,一叠声地道:“快,快去请大夫!今日是我办的宴,裴夫人若有个好歹,我可担待不起!”
  沈玉瑶一听要‘请大夫’,心下大惊,哆嗦着摆手:“不、不用……我没事,回府再说……”
  “那怎么行!”永宁县主急得直跺脚,“你瞧你这一身湿的,万一受了寒可怎么好!”
  说着,转头就看杏儿:“你还不快扶你家夫人去厢房!来人,将炭盆往厢房送去!”
  却不想,杏儿也跟着摆手:“不用了县主,奴婢扶我家夫人回府休息就好。”
  说话间,就像上前去搀扶沈玉瑶。
  可她连沈玉瑶的衣裳都没碰到,就被沈晚柠给拉开了。
  “混账东西!姐姐自己都说了她前些日子身子不好,眼下不敢进去厢房换了干净的衣裳,难不成裹着着一身湿漉回去?若是被冻出个好歹来,我看你这奴婢有几个脑袋赔!”
  喝罢,沈晚柠又唤了声:“云霜!你去扶大小姐换衣裳!”
  云霜立刻应了声要上前。
  沈玉瑶还想推辞,可永宁县主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忙招呼着自己的丫鬟与云霜一起将沈玉瑶扶起,往厢房的方向走去。
  可谁知,沈玉瑶刚走出两步,便觉下身忽然淌出一股子温热。
  也不知是谁眼尖,惊呼出声:“啊!血!裴夫人,你……你流血了!”
  众人低头一看,沈玉瑶的下身果然洇开了一小片暗红,顺着她湿透的裙摆往下滴。
  那血越淌越多,转眼便在脚边积了一小滩。
  沈玉瑶的脸刷地白了,整个人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杏儿吓得哭了出来,死死扶住她:“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永宁县主和沈晚柠对视了一眼,两人面上都是一惊。
  她们原本只想着让沈玉瑶落水,一来是沈晚柠存着‘私心’,要报复沈玉瑶前世推她落水,二来,是借此好让大夫“顺理成章”地诊出喜脉来,把这丑事儿摊到明面上。
  但不管如何,沈晚柠都没想过要害一个无辜的性命。
  可眼下这情形,分明是……
  大夫恰在这时赶到了,背着药箱挤进人群,一看这阵仗,脸色登时变了:“快,把人扶到屋里去!这是小产之兆!”
  听到这话,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可沈玉瑶却死死抓住了大夫的手,“你胡说!我这不是小产!只是来了葵水而已!我没事!”
  她还没有机会将怀孕的事套在裴卿衍的头上,她不能让众人知道她流产了!
  大夫却不听:“裴夫人您糊涂啊!葵水哪有这么个流法的?”
  旁边的贵女们也都纷纷附和:“是啊!这可太吓人了!”
  “裴夫人您该不会连自己有孕了都不知道吧?”
  “还是让大夫瞧瞧吧!莫要伤了身子。”
  众人七嘴八舌地劝。
  沈玉瑶却再顾不得其他,一把推开了云霜和身边其他几个丫鬟:“我都说了我没事,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一声怒喝,沈玉瑶的脸色都发了白。
  可她浑然不在意,只又喝了一声:“杏儿,我们回府!”
  杏儿闻言,立刻上前搀扶沈玉瑶。
  沈玉瑶下腹已是疼痛难忍,却还强撑着,一步步往外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