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肉的气味。这是程默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知。他睁开眼,看到自己的脸正对着具膨胀的尸体,苍蝇在爆出的眼球上产卵。泰国边境的乱葬岗,他和维克多被当成死人扔在这里。
"醒得...真他妈慢..."法国人的声音从右侧传来。维克多靠在一具儿童骸骨上,残腿用裤管扎紧,腹部的绷带黑红相间。"那帮杂碎...连假腿...都没给我留..."
程默试着活动身体,至少三根肋骨断裂,左肩的枪伤已经化脓。寺庙爆炸的记忆碎片般回闪:卡洛斯灰白的眼睛,艾雅最后的眼神,林雨晴未说完的话。他摸向口袋——数据芯片还在。
"四小时前...有摩托车声..."维克多吐着血沫说,"往西北...曼谷方向..."
程默用碎骨当工具撬开附近棺材,找到发霉的裹尸布和半瓶泰国佛教徒陪葬的清水。他掰开维克多的嘴灌了几口,法国人却突然剧烈咳嗽,吐出的液体里混着组织碎片。
"肺...穿了..."维克多惨笑,"记得...马里的那次...你欠我..."
程默用裹尸布捆紧他的胸腔。七年前在坎大哈,确实是维克多所在的法国外籍兵团小队救了他。当时法国人还有两条腿和九根手指,会弹着吉他唱《玫瑰人生》。
夜幕降临时,程默拖着维克多爬出坟场。最近的村庄亮着零星灯火,电线杆上贴着褪色的泰拳比赛海报。海报一角印着沃森国际的logo——赞助商。
村尾的破铁皮屋透出微光。程默踹开门时,一个穿脏白大褂的东南亚老人正用烙铁给纹身少年止血。屋内气味混杂着大麻和福尔马林,墙上贴满剪报:"生化危机?""神秘疫情爆发"...
"美国人..."老人放下烙铁,英语带着浓重口音,"五千美元...不议价。"
程默把维克多扔上手术台,才发现那其实是张台球桌。老人用矿泉水冲洗双手,突然用中文说:"陈医生让我等的人是你?"
台球桌下的暗格里藏着军用医疗包。老人——现在程默知道他叫颂恩——给维克多注射强心剂时,浑浊液体里悬浮的银色微粒让程默瞬间拔枪。
"不是银弦..."颂恩头也不抬,"是拮抗剂...林博士的配方..."他扯开维克多的眼睑,"瞳孔还没扩散...能救..."
程默的枪口纹丝不动:"你怎么认识陈医生?"
颂恩的烙铁突然按在维克多伤口上,法国人即使在昏迷中仍发出野兽般的嚎叫。"2018年...无国界医生在仰光..."老人掀起衬衫,腹部蜈蚣状的疤痕中央嵌着金属片,"沃森的人体实验...我和林博士...是仅存的..."
后半夜,程默在屋顶警戒。村庄寂静得反常,连狗吠都没有。颂恩的收音机调在特定频段,静电噪音中偶尔传出数字电台的机械女声:"...23...40...17..."
这是冷战时期的老把戏,用天气预报传递加密信息。程默正破译着,突然听到维克多嘶哑的呼喊。
法国人躺在血泊中,手术器械散落一地。颂恩的太阳穴插着解剖刀,手里却还紧攥着注射器。维克多喘着粗气:"老混蛋...想给我...注射这个..."他举起半管蓝色液体。
程默捡起摔碎的药剂瓶,标签上印着三螺旋DNA标志和批号:WS-7.2/S。和他在林雨晴平板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不是解药..."维克多挣扎着坐起,"他说...银弦需要...宿主..."
屋顶瓦片突然传来轻响。程默的匕首飞向声源,却扎了个空。黑影从屋檐倒挂下来,艾雅的脸在月光下惨白如鬼。
"你迟到了。"她说着扔下背包,里面是干净衣物和武器,"林博士安全,但情况有变。"
程默的枪仍指着她眉心:"证明你是你。"
艾雅扯开领口,露出锁骨下的旧伤——三角洲联合演习时留下的弹痕。然后她播放手机录音,林雨晴的声音在静电干扰中断续传来:"...银弦通过...声纹激活...所有队员...植入物..."
"她在哪?"程默终于放下枪。
"曼谷码头。"艾雅检查维克多的伤势,"但沃森的人已经封锁——"
法国人突然暴起,残肢勒住艾雅喉咙:"你他妈...在寺庙...开枪..."
以色列女孩没有反抗:"是麻醉弹。"她露出颈部针孔,"为了骗过直升机上的热成像。"她直视程默,"选择在你,但林博士说...芯片里的数据只能维持48小时。"
程默想起乱葬岗里那具儿童尸体肿胀的腹部。48小时,正好是热带气候下尸体开始腐烂的时间。这不是巧合,是倒计时。
破晓时分,他们偷了辆运榴莲的卡车。维克多躺在货厢里,时而昏迷时而咒骂。艾雅驾驶,程默则拆开了颂恩给的对讲机。电路板上有处异常焊接——微型追踪器。
"不是他放的。"艾雅瞥了一眼,"标准沃森配置,所有医疗设备都有。"
程默碾碎追踪器,突然意识到:如果林雨晴说的是真的,他们每个人体内都有某种"植入物",而银弦病毒能通过特定声纹激活...
"声纹是什么频率?"他问。
艾雅握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林博士说...是三角洲部队用的无线电呼号。"
曼谷郊外的检查站比预想的多。卡车排队的间隙,程默注意到军警手持的并非普通登记册,而是平板电脑。每个被放行的司机都要对着麦克风说话。
"声纹扫描..."艾雅调转车头,"绕路走贫民窟。"
贫民窟的铁皮屋顶在烈日下反射刺目光芒。程默的伤口又开始渗血,高热让眼前的空气扭曲。他恍惚看见七岁的自己站在首尔美军基地外,等着那个永远醉醺醺的军需官父亲扔来剩饭。
"到了。"艾雅刹车太急,货厢传来维克多的咒骂。她指向两条街外的码头,"19号仓库在第三泊位,但现在——"
程默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到装甲车和穿着全封闭防护服的巡逻队。更远处,一艘沃森国际标志的货轮正在卸货,起重机吊着的集装箱上印着"WS-7.2/S"。
维克多拖着残肢爬进驾驶室:"计划?"
"声东击西。"程默检查弹匣,"我和艾雅吸引火力,你去找林博士。"
法国人嗤笑:"就我这造型?"他掀起衬衫,露出颂恩临时缝合的伤口,"不如让我...当人肉炸弹..."
艾雅突然按住两人:"看。"
码头入口处,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押送着戴头套的囚犯。即使隔着百米距离,程默也能认出那个跛行的瘦削身影——林雨晴独特的步态他绝不会认错。
"改计划。"程默抓起维克多找到的雷管,"直接抢人。"
贫民窟的巷道狭窄如迷宫。他们顺着铁梯爬上屋顶,在灼热的锌板上匍匐前进。程默的瞄准镜里,一个白大褂突然摘下头套——是布莱克。岁月和某种化学物质让前指挥官的脸肿胀发亮,像融化的蜡像。
"那杂种...亲自来了..."维克多调整着自制引爆器,"给我...三分钟..."
艾雅的狙击步枪已经锁定目标,但囚犯们被赶上了货轮。程默注意到林雨晴被单独押往旁边的实验室集装箱。布莱克跟着她,手里拿着某种发声装置。
"来不及了!"程默跃向相邻屋顶。锈蚀的铁皮在他脚下塌陷,坠落瞬间他抓住晾衣绳,子弹般荡向码头。
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程默在水泥地上翻滚,霰弹枪轰飞了最近守卫的膝盖。艾雅的狙击弹精准命中起重机钢索,坠落的集装箱砸穿了货轮甲板。
混乱中,程默冲向实验室集装箱。电子锁需要虹膜认证,他直接朝摄像头开枪。门开时,扑面而来的冷气里悬浮着银色微粒。
林雨晴被绑在手术台上,布莱克的手术刀正抵着她太阳穴。七年过去,指挥官的眼神依然像程默记忆里那样,带着食肉动物般的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