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豆,卖绿豆~”
  汾河岸边,明军修建的临时河港旁,多了一位行商。
  他一身平平无奇的布衣,挑着担子,一双眼睛灵动地观察着四周。
  这位商人的真实身份是唐军细作,正儿八经的那种,和太上皇陛下大笔一挥派出的五千“临时工”不一样。
  他的任务是先行探查情况,替那五千战友的后续行动铺路。
  一开始,这位新来的“商人”并没有引起别人的什么注意。
  因为,这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大明的百万民夫从全国各地乘船而来,在这块尺寸之地登陆周转。
  就算总包工头薛万彻再有能力,把河港整顿得再秩序井然,也不可能凭空把这么多人变没。
  因此,现在的河港是人头攒动,场面有些混乱。
  “上好的绿豆,买些吧。”
  细作一边三心二意地叫卖着,一边鬼鬼祟祟地往人群里钻。
  他看见有不少人和他一样,提着个篮子向新来的民夫兜售,心里不由得松口气。
  那些人可不是他的同行细作,而是真正的当地人。
  毕竟古晋国之地乃是华夏的核心领土,自古人丁兴旺。
  而明军的临时登陆场附近更不是无人区,相反,还靠近榆次等县,交通十分便利。
  因此,周边县城的老百姓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凑热闹的机会。
  过来做生意的人络绎不绝,让场面乱上加乱。
  乱好啊,浑水才能摸鱼啊。
  就在这时,又有几条大船从南边开来,向繁忙的港口运来了新到的劳力。
  港口顿时忙碌起来,细作嘴角一勾,故意往人多的地方挤过去。
  却浑然不知,他已经被好几双眼睛盯上了。
  “上号的绿豆……哎你们挤我干嘛?”
  细作刚扯开嗓子,装模作样地向下船的民夫兜售,却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好几个人包围了,有意无意地挤到了一棵树下。
  “你们想干什么?”
  细作心里咯噔一下。
  自己的伪装这么完美,难道这么快就露馅了?
  但在危急关头,他还是很镇静的,双眼本能地向四周扫视。
  包围他的人大约有五六个,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每人都提着一个和他一样的篮子,作当地客商打扮。
  这里算是一个相对空旷的角落,自己又被四面包围。对方如果动用强力,他溜进人群的机会并不大……
  就在他已经开始思考脱身方案的时候,对方为首之人开口了:
  “你是哪儿来的,怎么没见过你?”
  就在细作琢磨该怎么回答这个送命题的时候,对方补上一句:
  “你一个臭外地的,也敢来抢我们的生意?”
  啊?
  细作愣了一愣,在短短一秒钟里,脑海中闪过一万个细节。
  难道自己想多了,这几个来找茬的人,不是大明的反谍报人员?
  原来自己碰上的,只是几个欺行霸市的恶霸?
  “快带着你的垃圾豆子滚!不然老子把你告进官府,你的绿豆都碾成豆粉!”对方叫嚣着。
  榆次的商人可是很护食的。
  初来乍到的百万大明民夫,虽然和他们一样,无非是平头老百姓。
  但是百姓之间亦有不同。
  大明不但富庶,而且藏富于民,普通民家也有积蓄。
  所以,这些被征召而来的民夫,听起来苦哈哈的,但实际上手里颇有两个臭钱。
  对吃饱不饿就算小康的古代战时,这哪是什么苦劳力,这可是财神爷啊!
  加上明军并不限制民夫和当地百姓自由买卖、交往——毕竟想限制也限制不住,这可是一百万人,而且不是听话的士兵,而是平民。
  这相当于,被连绵不绝的战争折腾得筋疲力尽的山西人民,突然被百万财神爷空降骑脸。
  晋商血脉立刻觉醒。
  久旱逢甘霖,好不容易盼到金主爸爸,他们如此疯狂护食,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古代人口流动率低,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当发现多了一张陌生的面孔、而且这个卑鄙的外乡人居然来抢生意时,可以非常敏感。
  因此,警觉度拉满的榆次商人,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混进来的大唐细作。
  “这……”细作哭笑不得。
  不是大哥,咱这篮子绿豆只是道具,不是来抢你生意的……
  不过他不可能把大实话告诉对方,说什么我并不是来抢生意的,只是来刺探情报的云云。
  作为“细作”这个行当的专业人士,他只能把这个“行商”的角色扮演到底。
  “报官?你有本事就去告我啊!”
  他立马叉起腰,做出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扯着嗓门大声说道:
  “我至圣至贤的大明皇帝早就取消了路引凭证,允许行商随意出入各地!
  “你们这些山西土著知道个什么?再敢拦我,小心我去官府告你们欺行霸市!”
  身为细作,拿捏几个老百姓还是很简单的。
  这一套套的话术,把对方都给说不会了,一时哑口无言。
  他们对大明律法的了解还仅限于“杀人偿命”这个层次,当然说不过对此有过深入研究的专业间谍。
  而且这狡猾的外乡人故意把喉咙喊得梆梆响,吸引了旁人的注意力,让他们想把这货拖进角落里揍一顿都不方便。
  “算了算了,你们别吵了。”
  憨厚又有米的大明民夫主动过来替他们打圆场。
  “何必争抢呢?我们人来了这么多,你们不怕没生意的。”
  “是啊,你们才拎过来这么点豆子,我们一人买一粒都不够分的。”
  在大明老哥的热情解围下,细作终于摆脱了当地奸商的骚扰,顺利混进了民夫的营地。
  和想象中的不同,这里并不是几万猛男在一起扎堆的猪圈。
  而是建立在榆次县隔壁的一座新城镇。
  一排排的民房,鳞次栉比,整整齐齐。
  细看不难发现,这些房子的外观不能说一模一样吧,也能说差距不大,令强迫症患者十分满意。
  建屋的材料都是在大明本土预先制作好,只是运到在地,像搭积木一样重新拼装起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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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这座“新城”的外围,建了一圈单薄的竹制篱笆,典型的防君子不防小人。
  虽然材料和工艺还很原始,但是已经具备“民工宿舍”的雏形了。这竹篱围起来的一大片区域,就是“园区”。
  不过在大唐,能住上免费的民工宿舍,还要什么自行车?
  园区里面的“预知房”,虽然成本极低、也很速成,但是让住户舒适地在这里住上个把月,那是一点问题也没有。
  “这是……一夜城?一晚上就建起的城市?”
  细作自然是不懂什么“工业化”、“规模效益”、什么“劳动生产率”这类的东西。
  他什么都不懂,但他大为震撼。
  大明工匠名不虚传啊,这才多久工夫,居然就手搓了一座新城镇出来……
  “你的工牌呢?”
  细作正沿着新城的“主干道”要往里钻,被路旁的一道“哨卡”给拦住了。
  在哨卡站岗的“哨兵”并不是职业士兵,而是一个平民,身上没有披甲,只穿布衣,脑袋上却戴着一顶圆滚滚的奇怪“头盔”。
  他不知道什么叫做“安全帽”,自然也没有听说过“工牌”是啥玩意儿,傻愣了一会儿。
  就在这个时候,正好有几个工人勾肩搭背地过来了,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串号码。
  牌子不知道在哪里砸了一下,上面的好几位数字已经模糊不可辨认。
  然而那位“哨兵”只是匆匆扫了一眼,便随意地挥了挥手,放那几个哥们儿进去了。
  细作虽然没有见识过身份证,但是在此刻福至心灵——这些记着数字的木牌,便是标识民夫身份的凭证!
  只能说,大明在管理和防间谍方面有点想法,但同时也破绽百出。
  不就是一个破木牌刻几个字么,谁不会手搓啊!
  至于说数字对不上、会不会被发现?
  呵,大明官方或许制定了一套基于数字规律的密码防伪系统。
  但是看这“哨兵”懒懒散散的样子,像是会仔细排查的样子么?
  “我的工牌在路上掉了,我再回去找找。”
  细作很快在脑海里构思好了让大部队打入敌人内部的办法,找了个借口脱身,沿着山中小径,悄咪咪地又摸回了唐军阵营。
  接下去的几日。
  大明的“临时园区”里,时不时地会多出来几个陌生人,说话带着点关中的口音,手里的工牌则因为“风吹日晒”,被磨得无可辨认。
  而这些可疑的家伙,都没有例外地被放进了园区。
  毕竟这地方集中了这么多民夫和当地居民,每天进进出出的,又没有刷脸打卡机,谁查得这么细啊?
  给看个木牌子,差不多就得了。
  不消说,这帮持可疑证件混进来的新人,很多便是大唐士兵乔装打扮的假“民夫”。
  五千人结队南下,那只能走大路,铁定被拦截。
  但是五千人分头行动,化整为零走小路,在山西高地的崇山峻岭之间,还是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
  …………
  “伍……伍长,我们会不会被发现啊?被发现会不会被杀头啊?”
  “别别……别慌,我们是军人!还打不过那几个平民吗?”
  “可是我们没有带武器,而对方可是有一百万人啊。”
  “……总之怕别来,来别怕!跟我来便是!”
  园区门口,一队唐军伪装的民夫忐忐忑忑地走来,僵硬地掏出木牌。
  “进去进去。”
  看门的大爷都懒得瞅他们一眼,往里面挥挥手。
  呼……
  唐军众人长舒一口气,暗暗握拳。
  心情一放松,他们这才有心思东张西望。
  结果一张望,就发现了令他们几乎呼吸停止的恐怖场面——
  “伍长!您怎么把部队的盔甲给传来了!”
  在手下的尖锐爆鸣中,唐军小头领这才发现,他竟然穿着一身全套唐军铠甲!
  因为太紧张,一行人居然没有发现这个大到比黑锅还大的漏洞!
  而更让他们惊掉下巴的是,大明的民夫居然也没有发现不对劲,就这么放一个唐军盔甲人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这是他们在请君入瓮呢,还是松弛到了一定的境界?
  唐军“细作”们在惴惴不安中,在园区内混迹了数日。
  …………
  就这样日积夜累,渐渐的,五千大唐好汉就这么丝滑地混进了大明的营地。
  全程毫无波折,顺利地超乎他们的想象。
  一开始,这帮半路出家的“细作”还是很拘谨的,走路低着头避着人,眼神躲躲闪闪的。
  在如此可疑的行径都没有被对方察觉以后,他们的胆子也很快大了起来,彻底融入。
  因为园区正在不断扩建,他们甚至还在包工头的指挥下,用预制板给自己盖了住房,吃大明的大米,住大明的房子,就这么暂时安顿了下来。
  既然扎稳了脚跟,那水到渠成的,下一步便是搞事了!
  是向外传递情报呢,还是杀人放火呢,还是干别的什么坏事呢?
  不过目前来说,他们能做的事情并不多。
  民夫毕竟是民夫,不可能知道什么军事机密,连自己大老远来山西干什么都说不清。
  而明军的兵营和民夫的园区是完全隔离的,执行严格的出入门禁制度,双方人员(除了某位既打仗又打灰的复合型人才以外)没有交集,这些唐军细作想要混进去无异于痴人说梦。
  也正因如此,他们在园区里就算干些杀人放火的“小事”,也影响不到明军本体,还容易被一下子扑灭。
  作用有限不说,还会把五千生力军给白白葬送了。
  所以这几天,他们起到的最大作用,就是吃大明的大米——虽然对财大气粗的大明来说,并没有什么所谓便是了。
  不过,这些细作倒也并不着急。
  反正都已经进了铁扇公主的肚子里了,还怕没有搞事的机会?
  他们可以等啊!
  等到明军不在家,五千唐军还怕在后方搞不出事?
  就算不拿武器,一人一把锤头,有组织的五千人也能爆杀无组织的百万平民!
  …………
  然而,正当唐军好汉们耐心等待屠农时机的时候。
  明军还没动,次日,对他们的调令先来了。
  “啊?把我们派往蒲州,修路?”
  细作们围在布告栏边,莫名有种自己被诈骗、被当猪仔卖了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