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明殿内,苏浅那句话落下,前排几名御史的脸色都绷住了。
太子龙泽一步踏出,袖摆带起朝服暗纹,眉眼压着怒气,声音稳得很硬。
“苏浅,你将御前比作恶狼,殿前失仪,辱及天威。父皇仁厚,才容你一再放肆。若今日人人都学你,朝堂威仪何在?”
苏浅抱着油纸包,认真看他。
“臣妇没骂陛下。”
她停了停,又补一句。
“臣妇骂的是抢东西的手。太子殿下若非要替那只手认下,臣妇也拦不住。”
春花低头看账册,笔尖已经抵上纸面。
“认领骂名,另收费。”
龙泽目光扫过去,脸色更沉。
“一个丫鬟,也敢在承明殿插嘴?”
春花把账册抱紧,往苏浅身后挪了半步。
“奴婢胆小,只敢记账。殿下要治奴婢,也请排队,前头还有抢证、冒名、灭口三笔没结。”
龙泽正要再斥,萧炎抬眼,声线平淡。
“先治嘴,还是先治灭证?殿上百官都在,太子选一个。”
这一句压得极准。
御史们眼皮动了动,没人接太子的话。
皇帝坐在御座上,指节搭着案沿,面色沉稳,看不出喜怒。
苏浅趁这空当,把身侧的王德福往前推了半步。
王德福腿肚子发软,膝盖却跪得端正。他双手托起腰牌,高举过额,额角汗珠顺着鬓边落下。
“陛下,老奴王德福,慈宁宫当差二十七年。昨夜入夜后,老奴腰牌未离身,慈宁宫前门、后门值守宫人皆可作证。”
他咽了一口气,按秋月教过的顺序继续。
“有人借老奴名头调青灰小轿。老奴未签牌,未传话,未派人。”
秋月从后侧上前,手中纸页分列清楚。
“昨夜青灰小轿自内道调出,名头记的是慈宁宫王总管。可王总管真腰牌一直在慈宁宫,前后门换值簿、人证口供皆已记下。”
她的语气平稳,字字短清。
“调轿人未持真腰牌,只用了王总管名头。”
皇后身边一名女官走出半步,朝御座行礼后看向秋月。
“慈宁宫宫人皆属太后娘娘麾下,王总管又是太后近侍,这些证词互相帮衬,也难免偏颇。仅凭宫人之言,怕难定冒名。”
这话说得温和,刀却递得巧。
百官中有人点头。
太后靠在凤辇上,佛珠停在掌心,没有开口。她脸色很白,朝服却压得住病气,整个人像一块沉下来的旧铁。
苏浅偏头看向殿门。
“冬雪。”
殿外脚步声很轻。
冬雪捧着一册薄簿入殿,衣角带着晨露,神情恭顺,眼神却亮得很稳。她跪下后将薄簿举起。
“回陛下,宫道签牌副册在此。昨夜第二道宫墙小吏登记青灰小轿时,留了签牌压痕。奴婢奉王妃命,已取副册核对。”
御前太监抬头,脸色绷紧。
“宫道副册怎会在你手里?”
冬雪看他一眼。
“公公昨夜忙着搜身,宫道小吏还在原处。问话不难。”
春花立刻接过那本副册,从怀里又摸出两块拓好的签牌痕样,摆到前排几名老臣能看见的位置。
一块边缘旧,木色发暗,刻痕磨得圆滑。
一块纹路新,齿口锋利,压痕干净。
春花指了指左边。
“这个真穷,王总管用了多年,边角都快磨没了。”
又指右边。
“这个假新,御前内道新领批次,木纹竖走,油蜡还没吃透。做假也不知道做旧,差评。”
前排一名老臣低头看了看,胡子动了两下,硬把话咽回去。
另一名工部出身的官员走近半步,盯着拓痕看了片刻。
“木纹确有差异。旧腰牌用的是内库早年榆木,御前内道近两年多用桦木,纹理细密。”
这话一出,殿内低声议论压都压不住。
御前太监连忙俯身。
“陛下,宫道签牌之事,或是小吏验看不严。奴才昨夜奉命封库,查的是王妃私盗旧档,与调轿并无干系。”
苏浅歪了歪头。
“并无干系?”
她把油纸包往春花怀里一塞,自己空出手,掰着手指数给他听。
“青灰轿借王总管名头。王总管人在慈宁宫。真腰牌没离身。假签牌出自御前内道新领批次。”
数到这里,她抬眼看他。
“那公公昨夜为何一见青灰轿线索,就急着搜我身?”
御前太监嘴唇动了动。
“奴才搜的是旧档残页。”
“残页在我身上,轿子也在我身上?”
苏浅问得很慢,像真想不明白。
春花小声补刀。
“公公眼力好,能隔着人看见轿轱辘。”
殿内又有几声压低的咳嗽。
龙泽脸色发沉,立刻看向禁军统领。
“昨夜宫门巡查在你手里。青灰轿过第二道宫墙,你可验过?”
禁军统领站在武官列中,身形高大,甲衣未卸,眼下带着熬夜后的青色。他出列跪下,抱拳行礼。
“回陛下,昨夜确有青灰小轿过第二道宫墙。属下接报时,轿已过内道,值守小吏登记为慈宁宫王总管名头。”
皇帝目光落下。
“验的是腰牌,还是名头?”
禁军统领沉了口气。
“验的是名头。”
朝臣议论声又起。
这次,比方才更明显。
“只验名头就能过第二道宫墙?”
“慈宁宫王总管的名头,谁敢乱借?”
“若是假签牌出自御前内道,这事便不好说了。”
皇后身边那女官还想开口,皇后抬了抬手,她便退回侧后。
皇后的神色依旧温和,只有指上护甲轻敲扶手,发出很轻的声响。
御前太监急忙叩首。
“陛下明鉴,宫道小吏失察,确该严办。可此事与奴才奉口谕封库无关。王妃将几件事搅在一起,是要乱朝堂视听。”
萧炎看着他,语气淡得像在问闲事。
“你昨夜奉口谕封库,口谕从何处来?”
御前太监背脊又绷住。
皇帝垂眸,不发一言。
苏浅没追皇帝,只盯着御前太监。
“封库可以说奉命,搜身可以说奉命,抢钥匙也能说情急。那见到青灰轿线索就改搜我身,这个也有口谕?”
御前太监抬头。
“王妃强词夺理。”
“那你讲理。”
苏浅把王德福的真腰牌拿起来,隔着帕子放到副册旁边。
“真腰牌在此,假签牌压痕在此,宫道副册在此,禁军统领也认了昨夜验的是名头。”
她抬脸,眸色清亮。
“公公若清白,就告诉百官,谁拿着御前内道的新签牌,借慈宁宫王总管的名头,调了一顶青灰小轿?”
这一次,连龙泽都没有立刻接话。
百官的眼神已经变了。
先前他们听见的是王妃私闯兰台、扣押内廷女官,听着像九千岁府与内廷争权。可现在摆在面前的是假签牌、青灰轿、冒王总管名头。
有人要移走东西。
有人要借太后的人背名。
有人在早朝前急着把证据从苏浅手里拿走。
这账,已经从王妃私闹变成了宫中灭证。
王德福跪在地上,汗越擦越多。他偷偷偏头看春花,声音压得极低。
“春花姑娘,老奴这算说完了吗?”
春花把账册翻到新页,笑眯眯回他。
“刚开张,别急着收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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