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库门外,御前内侍折返,带回的是御前口谕未至的消息。
王德福把笔一收,看了眼西墙,又看向龙泽,“杂家提一句。旧库先封半个时辰,墙暂不动,等御前加令到,再拆,谁也挑不出错。”
龙泽袖口压得很平,“封库可以。人也该退。”
严嬷嬷拐杖横在门边,“证物不退。”
苏浅没同龙泽争,抬手点了托盘,“旧册、账册、纸条、腰牌,分匣封。墙前箱子不挪,灰线不扫,守库人另押。”
王德福立刻应下,“王妃这话稳。杂家封门,东宫的人不得近,王妃的人也不得近。”
春花抱着算盘,声音不高,“那奴婢的算盘能近吗?它没腿。”
王德福瞥她,“算盘也退。”
春花很识趣地抱紧,“行,先让它休息,刚才算死人签名也怪累。”
龙泽冷看她一眼,转身出了旧库。
半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临时值房在东宫偏廊尽头,桌案窄,灯盏低,门外守着御前内侍。
苏浅坐下后,先把纸条拓本铺开,另取空纸,将腰牌编号、名册夹页、旧册压痕分成三列。
秋月站在案侧,笔尖停得稳,“纸条归外传线,腰牌归陈全线,旧册压痕归内婴旧档线?”
“分开。”
苏浅按住纸角,“太子会咬暗夜阁越权。线若混在一起,他抓一处,就能拖三处。”
春花把封匣往前推,“那账呢?”
“账归补造登记。”
苏浅抬眼,“你那三十七页纸,单独封。它最干净,谁碰谁手脏。”
春花立刻笑了,“这夸得实在,奴婢爱听。”
外头脚步声停住。
王德福挑帘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薄卷,“九千岁府送来的,说是旧制暗档,只供王妃核看。杂家没拆,封还在。”
卷封上盖着司礼监暗印,边角压得极齐。
苏浅接过,没急着开,“人呢?”
王德福声音低了些,“人在廊外隔屏后。周医官陪着。九千岁不入库,也不进案,只递旧制补证。”
春花嘴快,“他这叫人没来,证先到,礼貌得挺危险。”
王德福忍了忍,“春花姑娘,你这张嘴若能封匣,杂家亲自给你贴御前封纸。”
春花低头,“那不行,奴婢还得替王妃省银子。”
苏浅拆开薄卷。
暗档只有两页,纸面旧,字迹清楚。
东宫旧库初建时,西墙并非实墙,墙前原有灯案,案下设暗格,专藏旧锁孔图、钥模、封泥样。
后来旧库改制,灯案撤去,暗格用灰墙封平。
她的目光停在“灯案暗格”四字上。
秋月也看见了,立刻把纸条拓本挪近,“半锁在灯下。”
春花靠过来,“所以纸条里的灯,可能不是灯盏,是灯案?”
苏浅用笔尖点了点暗档,“也可能两者都指。灯案下藏半锁,灯盏下有人看过。”
屏风后传来很低的咳声。
周医官压着嗓子,“九千岁,您少听两句。”
萧炎的声音隔着屏,仍有几分倦,“少听两句,墙就能自己开口?”
苏浅没有回头,“你若想让墙开口,就把人留着。周医官,看住他。”
周医官立刻接话,“王妃放心,下官的手一直按着脉。”
萧炎轻笑,“你们两位配合得挺顺。”
春花小声嘀咕,“一个管案,一个管命,配合得不亏。”
秋月已经取出银针,又拿出半枚旧锁形制的拓片。
那拓片来自先前旧册夹页的拓痕,只见半圈婴锁轮廓,旁边带一个小小铃舌印。
她把银针轻敲在拓片薄铜边上。
叮。
声短,闷,像被布裹过。
秋月停笔,“半枚婴锁,铃舌残,声音短哑。”
屏风后,萧炎忽然开口:“不对。”
屋内几人停住。
他又道:“灯下那一声,比这个亮,少半拍。”
周医官急了,“九千岁,别想了。您脉乱了。”
苏浅抬手,止住秋月继续敲,“记暗录,不入御前明证。”
秋月立刻换了一张无印纸,字写得极小,“九千岁私忆,不入明证,仅供查证方向。”
屏风后沉了片刻。
萧炎的呼吸比方才重了点,“黑处有人提灯。灯影晃,半枚银铃在光下转。铃不全,响了半声,有人说,换掉。”
苏浅站起身。
她走到屏风前三步外便停下,没有绕过去,也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
屏风上映着萧炎的影子,肩线比平日低,周医官半跪在旁,一手按脉,一手去压他腕上的纱布。
很快,白纱边上透出浅红。
周医官语气绷紧,“伤口又渗了。九千岁,您若再耗,下官只能请王妃赶人。”
萧炎低声,“她舍得?”
苏浅隔着屏风看他,“舍得。”
春花在后头吸了口气,又很快闭嘴。
萧炎轻轻笑了一下,笑声短得几乎听不见,“王妃好狠。”
“我查案时更狠。”
苏浅把暗档放回案上,“你记起来的,不必拿来替我赢。”
屏风后,萧炎没有马上接话。
周医官趁机换药,动作很快。
药粉落下时,萧炎的手腕轻压了一下,仍没把手抽走。
片刻后,他才低声反问:“若它能帮你呢?”
苏浅垂眼,声音很稳,“能帮也先活着帮。你不是证物,是人。”
这句话落下,值房里连春花都安分了。
秋月把暗录纸折好,塞进无印封套,封口处只写两个字:待核。
王德福站在门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御前封纸,难得没立刻催。
他见过太多拿命换证的人。
宫里的人,常把活人当棋,把死人当章,把旧事当刀。
可苏浅这句话,把萧炎从案卷里硬拉了出来。
屏风后,萧炎的声音淡了些,“苏浅,你这样查案,容易输。”
“我输得起一局。”
苏浅看向暗档,“但你若倒下,这案会多一具活证变死证,太子能笑到天亮。”
春花立刻接上,“那不行,殿下笑久了费灯油,东宫账上又得多一笔。”
周医官被她噎得手一顿,“春花姑娘,您能不能挑个时候贫?”
春花抱着匣子退半步,“能。下次等您不扎针的时候。”
萧炎似乎笑了,咳声却压不住。
苏浅抬手敲了敲屏风,“别笑。笑也费血。”
“王妃管得宽。”
“你先把命养厚,再嫌我宽。”
王德福终于把封纸递上来,“御前加令快到了。杂家先去旧库门口候着。王妃这边若要将暗档入案,只能入旧制,不能入九千岁私忆。”
“明白。”
苏浅接过封纸,“旧制入明案,私忆入暗录。铃声只做方向,不做定证。”
秋月立刻照写。
春花凑到暗档边,“灯案暗格若是旧制,墙里真有东西,太子那脸……”
王德福打断她,“春花姑娘,东宫的脸轮不到你算。”
春花点头,“奴婢不算脸,奴婢只算墙。墙拆坏了,谁赔灰。”
王德福转身就走,像怕再听下去会把笔折了。
值房门帘落下后,苏浅把暗档重新卷好,又将纸条拓本压在“灯案”二字旁。
两处字并排,像两枚互相咬住的齿。
秋月轻声,“若墙里有换锁前旧孔图,就能对上少掉的那半孔。”
“也能对上半锁。”
苏浅拿起拓片,“旧孔图若还在,谁改锁、何时改、改给谁看,都逃不开。”
屏风后传来衣料摩擦声。
周医官立刻压低声音,“九千岁,您别动,下官刚包好。”
萧炎似乎没理他。
一只修长的手从屏风边递出,将另一份更薄的暗档放在外侧。
手背上青筋压着,腕间白纱新换,边缘仍带药粉。
苏浅没有立刻接。
萧炎也没收回。
隔着一道屏风,他语气仍旧平淡,却比方才沉了些,“那你查墙。灯案暗格若还在,里面会有换锁前的旧孔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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