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炎那句话落下,外库门口没人接。
草药苦气从箱扣缝里往外钻,贴着湿砖压到门槛边。
周医官把药箱抱高半寸,脸色更沉。
苏浅抬手。
“外库清空。御前骑卫退到廊柱外。门槛线只留夏雨、秋月、周医官。”
王德福合上前录,抬袖示意。
骑卫往外撤,方茂被拖到门侧,膝盖擦过门槛灰。
龙泽往前半步。
“东宫验物人留下。掌印府有货,东宫总要在场验。”
苏浅转身,把车门湿帘扯开一角。
风从后巷灌进来,正往龙泽那条线吹。
“可以。站到箱扣同一风向下。毒烟若起,先倒的是你的人。殿下要证据,还是要人命,自己定。”
东宫验物人脚下停住,捧封盘的手低了半寸。
龙泽压着玉带,目光在箱扣和风口间转了一回。
“退回三丈线。用御前封册验,孤认。”
秋月取铜镜蹲到箱侧,镜面贴地,不碰箱脚。
夏雨把刀鞘垫在她腕下,让镜沿从箱底灰缝间探进去。
镜面里,箱扣内侧压着一根细铜丝,铜丝绕过木榫,末端卡住两只薄瓷胆。
瓷胆之间隔着半片竹簧,竹簧下方缠着火硝绳。
秋月没抬头。
“正面掀盖,铜丝会拉。两只瓷胆相撞,烟走上层,火硝烧夹层。纸物留不了。”
王德福笔尖停在册边。
“箱扣连铜丝,铜丝压瓷胆,瓷胆下有火硝绳,落册。”
苏浅从袖中取银刮片,沿铜扣边缘挑下一点凝胶。
凝胶带着暗黄油光,落入小瓷管。
她垂袖,把瓷管收入掌心遮住的位置。
这一轮验箱,她第一次动用医药空间。
静止柜列展开,便携分析台亮起蓝光。
样本盘吞入凝胶,针头下压、分离、比色,窄屏吐出成分。
胶内混有接触性麻痹毒与遇热挥发药。
解方需一味稀少吸附药材,样本已耗尽,无法进行第二次现场比对。
苏浅放下袖口。
“胶里有接触性麻毒,遇热会挥发。解方要吸附药材,现存不多。样本耗尽,别再指望第二次比对。”
周医官捏紧药箱带。
“你只刮了这么点。”
“够判毒性,不够判出处。”
苏浅从袖袋里取出薄过滤片,夹进湿布内层,罩住口鼻。
她递给夏雨、秋月各一片,又把剩下半片塞到周医官手里。
周医官捏着那东西,嘴角往下压。
“王妃手里奇巧物不少。”
“命短的人少问。”
萧炎在封线外咳了一声。
“周医官,她骂你命短。”
周医官把湿布系好。
“九千岁先顾自己,您那碗药还欠半口。”
苏浅抬眼,湿布遮住半张脸,声音压在布后。
“封线外待着。你若进来,我先让王德福给你记一笔妨碍验箱。”
萧炎抬手,灰袍袖口停在封绳外。
“本座不抢王妃的账。”
夏雨绕到箱侧,短刃卡进木榫缝。
她没撬扣,只顺木榫往下切,刀背压住木板,力道一寸一寸往里送。
秋月以长夹固定铜丝,另一只夹子顶住竹簧。
木板开了半寸,藏在暗处的瓷胆轻碰,发出短促脆声。
紫灰烟气贴着箱沿涌出来。
库门外响起骑卫退靴声。
有人咳出声,又把声音压回嗓子里。
萧炎抬手。
“封风口。湿帘压车门,后巷不许开。”
府中护卫未动,御前骑卫先上。
封线仍在他膝前,他坐在车上,旧权限印压在掌中,半点未越。
周医官取湿药布,按苏浅报出的药性抓药粉,浸水后压在门缝与箱侧。
他手腕被药汁染成灰绿,眉头夹成两道印。
“麻舌、麻喉,遇火走烟。王妃,这药若入肺?”
“先吸附,再导吐。人倒下前拉出去,别等。”
“解药材?”
“回府库找。眼下先保箱。”
夏雨切开第二道木榫,长夹跟着铜丝往后退。
秋月把铜丝绕上空轴,一圈一圈收紧。
瓷胆被夹出时,薄壁已有裂口,紫灰烟从裂口挤出,被湿药布压在箱侧。
火硝绳烧到三寸处便断,离箱底夹层还隔着掌宽。
夏雨把瓷胆放进铜匣,盖上湿泥封口。
三箱依样处置,未开正扣,原始结构全保下。
第一只箱拆到上层,慰军香平码着,香灰未散。
苏浅用长夹挑开香层,底板边缘露出夹层。
夹层里,半张军供路引被火烤焦,字边卷起。
黑木屑装在油纸包里,旁边卡着一块车牌残角,铜钉孔还带泥。
箱脚还沾着后巷新泥。
方茂跪在门外,脖颈往前伸了一下,又被骑卫按回去。
“奴才不知里头有这些。”
龙泽在封线外开口。
“货在掌印府,军供路引在掌印府,死人车牌也在掌印府。苏浅,这还不够?”
苏浅把箱脚泥刮入白瓷碟,又把外库旧灰推给王德福。
“箱脚泥水向内拖。旧灰被推到西墙,箱子进库后没再往外挪。眼下只能定入府,定不了出府。”
龙泽唇角动了下。
“证物在萧炎府中,你还要替他拖?”
“我替证物拖,不替人拖。殿下若急着押人,先把入府、开箱、出府三步拆清。”
王德福落笔。
“入府可定,出府未定,开箱机关完整,落册。”
秋月将箱脚泥痕与车辙泥样并排铺开,用竹签拨开两处泥粒。
赤砂混在灰泥里,颗粒硌竹签。
“同源泥。南城修缮路用这种赤砂,车先从那边来,再入府后巷。”
苏浅压住她的话尾。
“只锁车路,不牵旁人。”
秋月点头。
“奴婢明白。来路到南城修缮路为止。”
王德福净手,取车牌残角拓印。
残角上只剩三位编号,前头被烧去半截,他把承露门假尸车号册翻开,对着缺口一格一格压。
“承露门假尸占用车号,尾号乙七三,与残角相合。”
外库门口的人声停了一拍。
王德福继续念。
“死人车号预压三箱香,三箱香现入掌印府外库。孟启供词与实物相连,落册。”
萧炎不理东宫随员,只盯着箱脚那层新泥。
药盏在膝侧凉透,周医官扫了一眼,没敢在这会儿催。
苏浅让三箱分层封存。
香层一袋,夹层纸物一袋,黑木屑一袋,毒胆单独入铜匣,火硝绳另封。
车牌残角拓印三份,御前、掌印府、核验册各存一份。
每个封口都压双印,王德福逐件念名号。
东宫随员把押人绳捧在臂上,绳头垂到靴边。
龙泽没让他们退,也没叫他们进。
“入府已定,掌印府脱不了干系。萧炎,你还坐得住?”
萧炎咳了两声,拿帕子按住唇。
“本座把钥匙交了,把门开了,把府中人卸兵器交给御前。太子殿下若要本座站起来挨绑,拿御前准押文书来。”
龙泽目光压向王德福。
王德福把封册护在臂弯。
“现册写封存核验,未写押人。”
方茂跪在门侧,从三箱香被开到车号合上,背一直弯着。
九千岁府的规矩他守了十年,外库夜门从不认人,只认条、钥、签。
昨夜那张条,墨迹压着亲签,他认得那笔画。
可这话一出,刀便从府门里割回主子身上。
苏浅把车牌残角连同拓印推到方茂面前。
车牌压过地上灰线,停在他膝前三寸。
“方茂。”
方茂喉咙动了半天,额头贴地。
“死人名下的车,谁放进了你的外库?”
方茂抬起头,汗沿着下巴滴到砖上。
“开门用的是九千岁亲签放行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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