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顾家那日,祖母站在二门前等我。
我刚下车,还没来得及开口,她便握住我的手。
“怎么瘦成这样?”
我原本忍了一路。
听见这句话,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祖母没有问我是不是又与萧承煜吵了架,也没有劝我夫妻之间忍一忍。
她只是将我搂进怀里。
“回来了就好。”
母亲在旁边抹泪,父亲沉着脸,一句话没说,却亲自吩咐人将我的箱笼搬进旧院。
我的院子还留着。
窗下的书案,床头的小灯,连小时候养花用的瓷盆,都在原处。
母亲说,每年都叫人修整。
“就怕你哪日回来,住得不惯。”
我坐在床边,终于哭得喘不过气。
丫鬟将侯府的事说出来时,父亲猛地拍了桌子。
“他竟敢!”
祖母脸色也变了。
她拉过我的手,翻开袖口,看见侍从按出来的青痕,半晌没说话。
我低下头。
“祖母,是我当年不听劝……”
“抬起头。”
她的声音不重。
“嫁错了人,不是你的罪。你肯回来,便不算晚。”
兄长当日便要去侯府,被父亲拦住。
“先让她把身子养好。该讨的账,一笔都不会少。”
这一次,没有人要我懂事。
也没有人因为我是母亲,便要我继续忍下去。
我在家歇了三日。
大夫说我惊惧未消,睡前开了安神的药。
头一夜,我仍梦见那支箭。
醒来时,母亲坐在床边,正替我掖被角。
她看见我满头冷汗,没有追问,只握着我的手,陪我到天亮。
到了第四日,我终于能睡个整觉。
祖母见我精神好些,便叫人送来几本账册。
“你若嫌闷,帮祖母看看铺子。只当解闷,不必急着做什么。”
那是顾家城南的一间绣庄。
我出嫁前,常跟着母亲去看料子,也学过画花样、核算工钱。嫁进侯府后,这些本事都用在了打理内宅上。
账册翻到末尾,我发现绣庄接了几单大生意,却没有什么盈余。
第二日,我便去了铺子。
掌柜见了我,忙起身行礼。
我没急着看成衣,先请绣娘们拿来最近做过的活。
一件小骑装递到手上时,我指尖一顿。
衣服做得漂亮,领边却硬。
我问:“谁家订的?”
“城东周家的小公子。说上回穿着磨红了脖子,送来改。”
我突然想起阿珩,毕竟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
胸口仍会疼,却没有像从前那样,那么想看看他。
我低头摸了摸衣领。
“拆了吧,换软衬。里头的线头也收干净。”
老绣娘看了我一眼。
“姑娘倒细心。”
我笑了笑。
那些年,我整日想着怎样让丈夫舒心,怎样让孩子喜欢我。
原来这些心思,不必只用在他们身上。
午后,有人来取绣样。
掌柜迎上去,唤了一声:“谢东家。”
我回头,看见一个穿青衫的年轻男子站在门边,手里拿着几匹布样。
他看见我,也怔了一下。
“顾姑娘?”
是谢知衡。
从前祖母带我去看灯时,曾遇见过他。
他如今接管了家里的绸行,正给顾家绣庄供料。
掌柜说起领边的事,他没有笑我小题大做,反而低头细看。
“这一层软衬,贵不了几个钱。若孩子穿着舒服,往后便会再来。”
他抬眼问我:“顾姑娘,可还有别的要改?”
我看着桌上铺开的布料,第一次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人在认真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