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时,清禾换了新匾额。
原先的小铺不够用,祖母将旁边闲置的院子租给我,租金照市价写进契书。
母亲笑她同亲孙女还算得这样清楚。
祖母却道:“她如今是东家,账清,腰杆才直。”
我抱着契书笑了半晌。
新院里安了窗明几净的绣房,陈师傅带着六名新绣娘开工。慈幼堂有两个年长的姑娘愿意学手艺,我便请她们来,先学锁边、收线,工钱按做出的活算。
账册上第一次有了真正可观的盈余。
我拿到银子后,给绣娘们发了赏,又替祖母买了一副轻便的藤杖。
祖母接过,摸了又摸。
“我孙女挣的,我得好好用。”
开张那日,周夫人带着孩子来了,书院也送来一副贺联。
谢知衡站在人群后,等客人散了些,才将一只长匣递给我。
里面是一套画衣样的笔,还有一本装订好的空白册。
扉页写着四个字。
随心落笔。
我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起在侯府时,总想的是怎么让他们会喜欢,怎么让他们高兴。
如今我终于可以先问自己。
“谢知衡。”
我抬起头。
“你上次说,有件事要认真同我说。”
他看着我,眼里慢慢有了笑意。
“今日可有空?”
“晚些时候,铺子收工后。”
他应了,没有催。
阿珩是午后来的。
仍由乳母陪着,送来一只自己做的小木匣。
说是跟着木匠学的,边角磨了许久,让我装画样。
我收下后,他没再问我回不回去,只跑去帮掌柜分布带。
分到一半,有个小姑娘弄乱了他的那堆。
他皱了皱眉,最终没发脾气,只将布带重新摆好。
我看见了,没有立刻夸,只在他做完后,认真同他说了声辛苦。
他笑得很高兴。
萧承煜来接他时,站在门外,没有进。
他比从前清瘦,手里拿着最后一笔还款的凭据。
我接过,核过数目,交给账房。
他说:“往后阿珩若来,我会先叫人递话,不会再扰你做事。”
“好。”
他看着新匾额,半晌才道:“这里很好。”
我也抬头看了一眼。
“是很好。”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谢知衡恰在此时从后院出来,问我新柜里那叠图样放在哪里。
我应了一声,回头朝萧承煜点了点头。
“慢走。”
我说完便转身。
身后没有再传来叫住我的声音。
傍晚,铺子落锁。
谢知衡同我沿着河边慢慢走,终于将那句藏了许久的话说出来。
他说心悦我。
是喜欢我低头核账时的认真,喜欢我为一截磨人的衣领据理力争,也喜欢我明明受过伤,仍肯把日子一点点拾起来。
我没有立刻答应嫁他,只问:“若我往后忙着铺子,顾不上陪你呢?”
他笑道:“我也有绸行。忙完了,我们再见。”
“若我与你意见不同?”
“便说清各自的道理。”
我望着河面,忽然笑了。
“那就先慢慢来。”
他点头,伸出手。
我看了片刻,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我曾满怀欢喜地奔向一个人,以为那便是一生的归处。
如今却才明白,归处不该由旁人施舍。
它可以是祖母为我留着的旧院,是自己挣来的铺子,是愿意认真听我说话的人。
也可以,只是我自己。
前面的路还很长。
这一次,我不必再站在谁身后,等他回头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