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下了好大的雨,快天亮了才停。”
“是吗?我昨儿太累了,睡得早,没听见。”
“下得可大了,我还以为海城不下雨呢。”
“那是少见,这边一般下一会儿就停。”
慕黎君退房的时候听见旁边的旅客讨论。
她昨晚睡得也晚,但全然没有关注外面是否下雨,临睡前她还在想,酒店外沙滩白天的景色一定不错,要和祝眠一起去海边走走。
醒来已是接近中午。
睁眼的时候慕黎君似乎觉得有什么磁场改变了。
就好像小说里写的,阳光正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只是主角才能意识到,好像有什么潜在的羁绊消失了。
和没道理地缠住她一样,一缕异样从她身体里倏忽抽离,无人知晓地消失了。
慕黎君没有太在意这份不对劲,更让她失落的无助,在下一刻席卷了她。
祝眠不在。
偌大的套房里安静得可怕。
身侧位置已经冰凉,卫生间里没有任何声响。
她们的衣服已不在原位,只有自己的衣服被整齐地叠在一旁。
慕黎君下意识地披上衣服,想站起来去卧室外面找祝眠。
赤着脚跑了几步,慕黎君停了下来。
她重新坐回床边,用了几分钟才接受祝眠已经离开的事实。
在昨晚的事发生后,还要悄无声息地离去,本就是一个无需再多言的信号。
慕黎君不知道祝眠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但她应该起得很早,她收拾好那些散落的衣物,并不担心慕黎君会突然睡醒。
历史再次上演,这一次的祝眠有了经验,逃跑得游刃有余。
一年前祝眠是慌乱仓促地逃走的,穿得还是酒店准备的拖鞋。
今天祝眠的离开显然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因为她掐着点给慕黎君发来消息。
[ZZZ:我把你的房间号发给盼盼了,她会在大堂等你,睡醒后给她发个消息。]
她从容,冷静,话里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杂念,就像昨晚只是普通的一夜忄青,两个人是心无旁骛的炮友,得把不该发生的全部留在夜里。
[J:你在哪儿?]
[J:为什么要走?]
慕黎君以为祝眠会把她删掉,没想到不仅没有红色感叹号,祝眠还很快回了消息。
[ZZZ:一会儿我就回江城了,在你回来前,我会把行李从你家里清走。]
慕黎君本来还抱着一丝侥幸,以为祝眠离开是有别的理由,可这句话让她希望落空。
祝眠不仅走了,还要彻底离开她的生活。
[J:什么意思?我们结束了吗?]
[J:我们之间有误会,你先别走好吗,我们需要聊聊。]
[ZZZ:是有误会。]
[ZZZ:慕黎君,你弄错了。]
[ZZZ:我没有男朋友,我们也从来没有开始过。]
慕黎君的重点都放在了后一句上。
祝眠说得没错,她们两个人还没有给过对方承诺,并未确定稳定而长久的关系。
连睡过几夜里的“几”,都要因为在梦里发生而打上问号。
但慕黎君以为是有机会解开误会的。
她准备告诉祝眠她的想法,如果祝眠没走,她会以女朋友的身份安排好一切。
这次没有别的事情打断她的解释,是祝眠不愿意再听了。
慕黎君不懂,难不成祝眠昨晚的配合,只是对那句“我能接受”的证明?
可她什么也问不出口。
她没有资格质问祝眠把昨晚当成什么,没有资格去要求祝眠的认真。
因为最开始不认真的人,是她自己。
当初祝眠并不想和她过多牵缠,是她嘴上说着“喜欢女人”、“不在意一年前的事”的话。
她以什么立场去问祝眠呢?
最先表达出无所谓,且把所有私心都写进合同里的不是她自己吗?
她厌恶这个突如其来,打乱她全部计划的失眠症。
无处发泄的别扭心情,似乎因为祝眠的出现,有了宣泄的出口。
是她总以倨傲的姿态,逼迫着祝眠一次又一次地退让。
她现在想要弥补,但祝眠好像不会再给她机会了。
慕黎君还没想好发什么,祝眠却非常了解她,发来消息。
[ZZZ:你还记得你做的表格吗?那个接触系数。]
不需要祝眠详细解释。
只是看到这个词,慕黎君就什么都懂了。
祝眠在采取一种她全然没有考虑过的解题方式。
接触系数。好刺眼的四个字。
原来昨晚竟然是失眠症带来的“礼物”。
可以叫作副作用吗?还是后遗症?慕黎君觉得讽刺。
[ZZZ: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感觉,至少今天醒来的时候我有种预感。]
[ZZZ:你的失眠症应该好了。所以,我们接下来不要再见面了。]
消息发送时祝眠正准备上飞机,慕黎君比她想得要起得早。
发完最后一句话,祝眠关掉手机。
不知为何,她此时只觉没由来的轻松。
原来把话说清楚也没有那么难。
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好像是个梦,从她一个人飞去山城开始,以她一个人飞回江城结束。
区别显著。
昨晚虽是荒唐,可朦胧间她也窥见了慕黎君眼里的情,听见了她无意中流露的心声。
但这些不足以令祝眠留下。
她的爱情观向来纯粹,不能被任何事情牵绊。
如果慕黎君的失眠症能彻底痊愈,那她和慕黎君就不再是协议上的关系。
如果真的糊里糊涂地继续,祝眠无法保证失眠带来的依赖消失后,依靠惯性的感情可以走多远。
那一定不是她想要的爱情。
她需要时间,好好想想接下来的打算。
如果可以,她希望她和慕黎君能有个结局,不管如何,她都能接受。
她更希望有一天,她可以笑着说出那年她失败的表白,不用再去在乎别人的眼神和态度,像个玩笑般讲出当年的无措。
海城消失在云层之下,祝眠闭上眼,进入一个人的浅眠。
在此之前,就把昨晚也当成是一个,不慎落入的梦境吧。
……
离开海城的时候,慕黎君依旧戴着来时的墨镜。
这次是为了遮挡眼中过于明显的情绪。
失意的神情任谁看了都要多问一句。
她着实没心情应付。
尤盼盼没有问祝眠在哪儿,想来是祝眠交代过了。
慕黎君站定,忽然问了句:“她是知道那个账号的事了吗?”
尤盼盼一惊,挺直脊背,结巴着认错:“对,对……抱歉啊君姐,我上次发错消息了……”
慕黎君点点头:“不是她告诉我的,只是她突然什么事都告诉你,我很难不察觉。”
“……”尤盼盼不知道该说什么,吃醋就吃醋呗,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祝眠只说她要提前回去,尤盼盼还是从慕黎君这儿看出不对的。
君姐的感情确实坎坷,太坎坷了,坎坷到愚公都得费把力才能移平。
尤盼盼想了想说:“君姐,那个号我们还要继续用吗?”
“和以前一样就好。”慕黎君说完,却又马上改口,“你问她吧。”
“好的,我知道了。”尤盼盼努努嘴,心中感叹还是有点儿变化的,看来是“强取豪夺”计划失败了,不敢再封眠姐的直播间。
她以为慕黎君心情不好,还会说些话。
但慕黎君只看着风平浪静的海面,没头没尾地问道:“昨晚下雨了吗?”
尤盼盼回答:“下了吧……君姐,我不清楚,怎么了吗?”
慕黎君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天气有点不好。”
窗外,蓝天白云,晴空万里。
迎面而来的暖风,像是期待已久的春天。
可今天是立冬。
距离她第一次见到祝眠已过去一年又三十七天。
在无故睡不着的症状全部消失的第一日,慕黎君彻底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