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师娘,您跟我回去吧!”
宋莺跪在戏班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刚排完一折戏,汗还没擦干,就被小徒弟叫了出来。
她穿着粗布衣裳,头上只插了一根木簪。
见我出来,立刻往前挪了两步。
“您跟师父置气,也不能连亲生孩子都不管啊!”
这句话一出,四周顿时响起议论。
“是那位新来的沈旦角?”
“瞧着挺好的人,怎么连孩子都不要?”
“当娘的心也太狠了。”
宋莺低着头,嘴角却动了一下。
她算得准。
女人一旦被扣上抛夫弃子的帽子,解释也像狡辩。
我没急着说话,只叫小徒弟去请里正。
宋莺哭声一停。
“师娘,家里的事,何必惊动旁人?”
“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已经不是家里的事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
“你说是周凛让你来的,可有他的书信?”
她眼神闪了一下。
“师父着急,自然来不及写……”
“他就住对街。”
我抬手指向客栈。
“几步路的工夫,你不叫他,跪在这里哭给谁看?”
人群静了一瞬。
有人往对街张望。
宋莺脸上僵住,随即又挤出眼泪。
“我也是好心。您就算怨我,也不能拿孩子撒气……”
“既然提到你我之间的事,那就说清楚。”
我看向围观的人。
“她往我的练功鞋里放刀片,伤了我的脚,又私自典当我的头面。如今这些事已有凭据。”
“她上门,我不敢让她进,不妥吗?”
方才说我心狠的妇人倒吸一口气。
“往鞋里放刀片?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宋莺猛地抬头。
“你胡说!你有证据吗?”
“里正来了,自会叫周凛拿出来。”
我看着她。
“他亲口告诉我的。”
宋莺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她大概以为,周凛再怎么恼她,也会顾着戏班的体面,将事情捂住。
没想到,他已经告诉了我。
眼见周围的人换了话头,她忽然起身,扑过来抓我的胳膊。
“你跟我进去!我们私下说!”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还没碰到我,手腕就被人拦住。
周凛站在台阶前,脸色铁青。
“松手。”
宋莺看见他,眼里竟闪过一丝欢喜。
“师父,我都是为了您!您这么低声下气,她还不肯回头,我看不过去……”
周凛甩开她的手,转头吩咐随从。
“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替我做主?”
“去拿当票和口供。既然她不认,今日就当着众人的面,把账算清楚。”
宋莺慌了。
“您真要把我往死里逼?”
他看着她。
“你伤她的时候,可想过给她留条路?”
里正赶来时,当票和小徒弟按过手印的证词也送到了。
我将事情重新说了一遍。
宋莺想跑,被随从拦住。
这回没有人再劝我大度。
她被带去问话时,还在哭喊,说周凛从前不是这样待她的。
我听着,只觉得吵。
人群散去,周凛转过身。
“对不住。我没想到她还敢来。”
“往后不会再有这种事。”
我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今日多谢。”
他的眼神微微亮了亮。
我接着道:“不过该问罪就问罪,别再只是把人赶走。”
“她换个地方,还能接着害人。”
那点亮光慢慢暗下去。
“我明白。”
我转身上台阶。
他忽然叫住我,声音很轻。
“阿雪,你别信她那些话。我从没想过逼你回去。”
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那就请你记住今日这句话。”
他怔在原地。
我掀开帘子,走回后台。
桌上的戏稿还摊着,刚改到一半。
我提起笔,将那句没写完的唱词补齐。
外头再热闹,也没有我眼前这出戏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