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戏会过后，来买《忘舟》戏本的人不少。
许班主替我挡了几拨压价的，又将一位姓郑的管事请进来。
对方是苏州大戏班来的。
他看过我的戏，开口便问我愿不愿意过去。
“每月戏资另算，沈娘子自己写的本子，也另付润笔。”
“新戏怎么排，咱们坐下来商量，不会拿了本子就叫旁人唱。”
我捏着茶杯，没立刻答应。
“我如今的班主待我很好。”
郑管事笑了。
“知道，所以先来同许班主商量。咱们是请人，不是抢人。”
许班主就坐在旁边，闻言摆摆手。
“我这庙小，不能一直拘着你。你若肯去，是好事。”
他说得爽快，我反倒有些舍不得。
当初带着伤来到这里，是他肯给我一口饭吃。
如今才挣出些名声，就走，心里总过意不去。
送走郑管事，我将这话说了。
许班主哈哈一笑。
“我留你，是看中你的本事，又不是买下了你这个人。”
“往后唱得好了，叫人知道咱们这小地方也出过名角，我脸上还添光。”
我低头笑了，眼眶却有些热。
隔日，我便应下了郑管事。
约好五日后启程。
消息传得快，晚场还没散，周凛便知道了。
他没在后台堵我，等我回到住处，才过来敲门。
我正在收拾戏稿，见他站在门外，便将门敞开。
“有事？”
“你要去苏州？”
“嗯。”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包袱。
“这里不好吗？”
“很好。”
我将誊好的几册戏本码齐。
“可那边戏台大，能学的东西也多。条件合适，我想试试。”
他沉默片刻。
“能不能留下？”
我抬起头。
他很快又道：“我知道不该拦你。只是言言这阵子好不容易能同你说上几句话，你一走……”
“周凛。”
他停住。
这是我到小镇后，头一回没叫他周先生。
他望着我，眼里竟露出一点期待。
我将手里的东西放下。
“你带孩子来这里之前，我就有自己的日子。”
“以后去哪儿，也该由我自己拿主意。”
他嘴唇动了动。
“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你提孩子，就是想让我为他留下。”
院外有卖豆花的人经过，挑担的吆喝声由近及远。
我等那声音过去，才继续说：
“这些日子，你帮过戏班，也照顾过我。我记着，没有当作没发生。”
“但帮忙是帮忙，过日子是过日子。”
“我不能因为你如今待我好，就把自己往后几十年都交出去。”
周凛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袖口。
“若我一直改呢？”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疲倦。
不是因为不耐烦，是同样的话，说过不止一次。
“你愿意改，是好事。”
“可你得为了自己改，为了把孩子教好改。不能每改一次，就来问我能不能回去。”
他站在原地，许久没说话。
我将包袱里的旧稿取出来，换上装订好的新本。
这里的东西，比我来时多了不少。
有许班主给的戏单，有学徒们帮着誊的唱词，还有戏会那天留下的红帖。
每一样，都与他无关。
周凛看着我的动作，眼里的那点期待渐渐淡了。
“从前你去哪儿，都要先问我。”
我手上一停。
“那从前的我，过得未免太累。”
他猛地抬头。
我没避开他的目光。
“如今这样，我觉得很好。”
“想去便去，想唱便唱。不必猜谁的脸色，也不用等谁点头。”
周凛慢慢松开手。
袖口被他攥得满是褶皱。
“我明白了。”
这回他没再多留，转身走到门口，又低声问：
“什么时候启程？”
“五日后。”
他点了点头。
门外天色已经暗了。
我重新提起笔，写下给郑管事的回信。
方才那场谈话，没有改变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