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
杂花生树，草长莺飞。
京都护城河岸边的杨柳枝垂落而下，一阵风起，便温柔地拂过绿水。
几朵桃花顺着流水潺潺飘去，被一个在岸边驻留的男子用竹篮挽起。
他垂眸看着被舀起来的花瓣，木然的神色触动了瞬。
“听说了吗，陛下给孙尚书家那位嫡次女赐婚了。”
“是谁家的公子啊？”
“可不是谁家的公子，他姓慕容。”
“慕容？难道是被株连入狱的那家……”
“嘘，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说话的那人连忙挥了挥手，“晦气。”
打水的男子戴着头巾，听着后面人的议论声，身形一顿，默默拽了下帷巾，遮住额头上黥刺的奴字。
新皇即位，大赦天下。
他们这些罪臣的家眷也得以释放，可惜母亲的罪行实在太荒唐，他脸上的黥刺再也洗不掉了。
没想到……
慕容南，他那个不起眼的庶兄长，居然还活着。
而且还嫁给了孙瑛。
那原本是哥哥想要赐给他的姻缘，可当时他眼里只有李云霁，根本看不上她。
慕容灵眼神渐渐晦暗。
可惜，慕容南也姓慕容。
曾经姓慕容或许是种荣耀，这个时候，却是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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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竹屋。
衔着顾字的马车缓缓停下。
顾凉先一步走出马车，转身朝里伸手接住，缓缓扶着青岚起身，走下马车。
青岚今日穿了身霁青色的衣衫，银发用了根青莲色的窄绸束起，容貌是顶级的清冷俊美。
他的手轻轻覆在隆起的小腹上，眉眼带笑，身后映衬着轻轻摇曳的竹林，婉约清绝。
段双从栀香手里接过一盆兰花，先一步去叩了门。
“妻主，此处淡泊幽静，倒是处清净雅居。”
顾凉唇角微勾。
“天气就快要转暖了，若阿岚喜欢，为妻明日便在附近置办一处宅子，阿岚想纳凉了，便随时过来。”
青岚刚想说不用，就听见门内有人先说道。
“如今当上内阁之首，连说话都财大气粗了。”
孙瑛开了门，正巧听见顾凉这话，便笑着揶揄道，“索性我过些时日便要去青州驻军了，你俩若是得闲，来帮我这宅子凑凑人气就是，何须另买一套？”
“不过，就你这整日被陛下传召的，怕是连京郊都鲜少得空出来吧。”
顾凉薄唇冷抿，无声地反驳，“还是有休沐日的。”
虽然，就这每月区区五日的休沐，李景霂都要跟她讨价还价。
气得她已经十日没回李景霂的信。
“顾阁老是军机重臣，陛下倚重，不像你，来京都这些时日，日日去点卯，却从未见和陛下单独奏对过。”
竹屋又走出一道倩影，伸手拍了拍孙瑛，示意她别堵在门口。
孙瑛委屈的撇撇嘴，“南儿，我是武将，又不是没事找事的文臣，陛下可巴不得我无事奏对呢。”
……惹。
顾凉微微蹙眉。
这女壮士撒娇的语气，还真是令她后槽牙削微有点不适。
“好了，我同你玩笑呢，快去看看小厨房里熬的吊梨汤好了没，好了就盛出来。”
慕容南轻轻搡了孙瑛一把，娇声细语的，后者立马被顺毛。
“这就去。”孙瑛笑嘻嘻的应下，边走边拽上顾凉。
慕容南看向青岚，目光掠过他的小腹，轻声问道，“岚哥，身子可沉了些？”
青岚温柔的笑笑，似是初为人父，凤眸里都染上了几分慈爱，“还好，许是春困，最近会嗜睡些。”
“我生怕岚哥辛苦，都同阿瑛说去顾府小叙便是，她却执意让来这儿。“
“无妨的，天气好，我也想出来走走。”
“那我扶着你些，前两日方落了雨，这里淤泥有些滑。”
青岚笑着谢过。
慕容南小心翼翼的揽着他往里走。
“你和孙瑛的事，孙尚书那边怎么说？”
慕容南有些不自在的低垂着眸，嘴角弯弯，“阿瑛向君后求了道旨意，为我们赐婚了，尚书大人她也认可，说不日便迎我进门。”
青岚笑道，“那很好。”
慕容南羞涩的笑了笑。
青岚偏头看了眼慕容南，对方仍然清瘦，却不像当初那般眼里俱是万念俱灰的悲意。
如今的他，脸上的笑容都明艳了许多。
“从前也不知你是这般性子，瞧你去了趟北境回来，人也明媚活泼了，这样很好。”
“她待你如何？”
“岚哥，阿瑛她，待我很好。”
慕容南声音带着几分轻颤，眼看着眼圈也红了起来，“当初若不是你相助，以我的身份，也不可能跟她——”
青岚握着他的手，缓缓摇了摇头。
院子里的梨花开了满树，像北境的纷纷飘雪，入眼殊绝。
青岚走到梨树下，忽而一阵清风起。
清风轻扫过他的银发，轻柔地掠起几缕，沿着那精致的下颚线轻轻曳动。
“小南，你瞧。”青岚伸手，指尖接住一朵梨花，“这里的花，多美。”
“即便开在郊野院落，也同白云观受人追捧的梨花林一样美。”
慕容南顺着他的手看去，微微一怔。
纱窗后，是孙瑛认真舀汤的身影，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心有所念的抬起头同他对视，朝他露出个超大的笑。
每次，她都是这般，横冲直撞地治愈他那些见不得光的自卑。
“所以，就不要再回头看了。”
听着青岚劝解的清越嗓音，慕容南喉咙一紧，侧头看去，那双清澈绝美的凤眸里尽是温柔的笑意。
“岚哥，我……”
青岚拉起他的手，“若是你不嫌弃，待你大婚之日，我与妻主愿为你添妆。”
慕容南眼睛涩然，果然，以岚哥的玲珑剔透，怎会看不出。
慕容信倒台，慕容氏现在就像是蝼蚁鼠虫，人人避而远之。
可他姓慕容。
这一点，无法更改。
孙瑛是名门贵女，如今更是被钦赐少将之位，前途无量，他和她之间的鸿沟，就像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可……顾家愿意做他的后盾。
顾凉如今是无出其右的陛下宠臣，无人敢触了她的霉头。
那出嫁之日，有关他的非议必定也会少许多。
慕容南屈身行礼，声音有些哽咽，“岚哥，慕容南谢谢你们。”
青岚伸手扶起他。
纱窗内。
顾凉负手而立，安静而宠溺地看着站在梨花树下的银发男子。
孙瑛走过来，递了一杯梨汤给顾凉，“老顾，多谢了。”
清楚她指的是开解慕容南的事，顾凉淡声道，“不必。”
孙瑛虽然表面上是个粗心大条的，可对着慕容南，百炼钢也能化为绕指柔。
“若不是你家正君在，我也不知还能找谁劝他。”
顾凉抬起梨汤灌了一口，“等会贺冬她俩来了，你别劝酒就行。”
“这哪儿行！”
脸色转变就在一瞬之间。
孙瑛道，“各论各的，我大婚后就要去青州了，你都不喝？”
“老顾，说这话你都丧良心，你忘了当初你大婚我怎么对你的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说一千道一万，这回你高低得陪一杯。”
“一口。”
“半杯。”
“一口。”
“半半杯。”
顾凉睨她一眼，丝毫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一口。”
“成吧，一口就一口，放心，我绝对不劝你酒，小酌怡情。”
顾凉嗯了一声，把剩下的汤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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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老顾！感情深，一口闷！”
“不行了……”
“真女人不能说自己不行！来，喝！”
孙瑛勾着顾凉的肩，歪倒在桌子底下。
顾凉面色酡红，眼神有些游离，动作都缓慢了很多，“喝不了……喝不了……一点。”
待到又过三盏。
“老顾，你我，过命的交情啊……”
“偷偷告诉你，我孙瑛这辈子，就认你头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