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家庭医生是在当晚被叫回澜庭的。
  他刚进书房便跪了下来,显然已经知道我的死讯。
  傅斯年将流产当晚的病历扔到桌上。
  “说清楚。”
  医生额头冒出冷汗:
  “太太对虾严重过敏,又处于孕早期。过敏反应引发宫缩和出血,若当时及时送医,孩子未必保不住。
  “未必是什么意思?”
  “至少有很大机会。”
  傅斯年的手指僵在桌边。
  他想起自己抱着我走向门口,又在听见“怀孕”后停下脚步。
  他甚至命令所有司机不许开车,用假死计划会暴露作为理由,让我在客厅里等了半个小时。
  “家庭急救为什么没保住?”
  “设备和药物有限。”
  医生低下头,“而且太太身体本就虚弱。她在等待期间持续出血,错过了最佳时机。”
  傅斯年喉结艰难滚动。
  “她再次出血以后,你告诉我不会影响计划。”
  医生浑身一颤:“是傅总先问的。”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
  孩子没了的凌晨,他站在门外,没有问我疼不疼,也没有问那个孩子是否真的无法挽回。
  他只问,我的身体会不会影响两天后的假死。
  “她当时说过什么?”
  医生沉默片刻。
  “太太醒来后问,孩子走的时候会不会很疼。”
  傅斯年闭上眼。
  “你怎么回答?”
  “我说孩子太小,应该感觉不到。”
  “然后呢?”
  “她说,那就好。”
  医生又从病历夹层取出一张未签字的转院告知单:“我当时建议立即转院,太太也听见了。
  可门外有人说傅总已经决定原地处置,让我不要再提。”
  纸张右下角记录着时间,距离我第一次出血只有十一分钟。
  之后每一次血压下降、每一次止痛处置,都像一条清楚的刻度,把那半小时里本可以改变的结局重新摆到傅斯年面前。
  “出去。”
  他的声音很轻。
  医生离开前低声道:
  “傅总,太太从头到尾没有责怪过谁。她只是一直看着门。”
  书房里再没有声音。
  医生离开后,傅斯年独自坐到天亮。
  他终于明白,我决定赴死并不是一时冲动。
  温家不要我,陆泽言不肯接我,他要我为苏念薇让出身份。
  就连唯一与我血脉相连的孩子,也因他的选择死在等待救援的半小时里
  他曾把每一步都称作最稳妥的安排。
  可这些所谓稳妥,代价始终由我承担。
  清晨,苏念薇推门进来。
  她端着早餐,眼睛哭得红肿:
  “斯年,我知道你难受。孩子的事是我不好,我真的不知道晚星对虾过敏。”
  傅斯年抬眼看她。
  “你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
  “你回国前,找人调查过澜庭所有人的饮食习惯。”
  苏念薇脸上的神情僵住。
  助理昨夜查到,她为了讨好傅斯年,曾向管家索要完整的忌口清单。
  清单第一行便写着:温晚星,甲壳类严重过敏。
  傅斯年将复印件推过去。
  “解释。”
  苏念薇的手开始发抖。
  “我只是没看仔细。”
  “那晚饭前,你为什么特意让厨房把虾仁打碎,让人看不出来?”
  她猛地后退一步。
  傅斯年第一次用审视陌生人的目光看着她。
  “苏念薇,那碗粥到底是意外,还是你知道晚星怀孕以后,故意做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