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瑜山领着家人和太子抬步跨入庙门。
  两方人马,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了个正着。
  破庙里,姜大东正拿着鞋子在烤火,听到动静猛地抬头。
  火光摇曳中,他看见一群衣着光鲜的人站在门口,锦袍玉冠,珠翠环绕,连随从的衣料都比他身上这件好上十倍。
  对方也愣住了。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汗臭、脚臭、馊掉的雨水味、还有湿衣服被火烤干后散发出的酸腐气,在密闭的破庙里发酵了整整一锅。
  "呕……"
  周令仪刚迈进半步,脸色骤变,猛地捂住口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当场干呕出声。
  她身后两个贴身婢女跟她差不多,直接扭过头去,扶着门框吐了出来。
  柳之秋也蹙紧了眉,下意识地用帕子掩住鼻端,但很快又放了下来,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
  "娘!"周令仪拽着柳之秋的袖子,带着哭腔,"这是什么味儿啊!熏死人了!咱们怎么能跟一群叫花子待在一块儿?他们是不是从粪坑里爬出来的?"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破庙众人脸上。
  王志远老脸涨得通红,何秀梅难堪地低下了头,连铁山这等糙汉都攥紧了拳头。
  春花和桃花两个小姑娘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们也知道身上脏,可连日逃荒,哪有条件换洗?
  姜大东默默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翻了个白眼,嫌臭你别进来呀。
  真是矫情!
  他的目光在那四辆马车和十余名带刀侍卫身上扫过,又落在姜瑜山腰间那块羊脂白玉的佩饰上,心头顿时了然。
  这排场,比王员外高了不止一星半点。
  非富即贵,而且是贵不可言的那种。
  姜大东垂下眼眸,将小西和阿奶拉拢来,让他们紧挨着自己,身子不动声色地往阴影里缩了缩。
  这种人,他不会去巴结,更不会去招惹。
  逃荒路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王志远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他悄悄扯了扯何秀梅的衣袖,一家人连同几个下人,默默地把火堆旁的位置往角落里挪了挪,尽量把中间的空地让出来。
  "令仪!"柳之秋脸色一沉,低声斥道,"住口!你看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出门在外,谁没有个难处?
  这些人分明也是赶路的良善百姓,你怎可如此刻薄?"
  "本来就是嘛!"周令仪不服气地撅起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们臭烘烘的,还不让人说了?"
  "再敢胡言,明日就送你回京!"柳之秋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令仪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吭声,只是捂着鼻子退到柳之秋身后,一双眼睛却恶狠狠地瞪向破庙角落,满是嫌恶。
  姜瑜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轻叹一声,整了整衣袍,竟主动朝王志远这边拱了拱手,语气温和:
  "这位老哥,对不住,小女年幼不懂事,口无遮拦,冒犯了诸位。外面雨大,我们只是想寻个地方避一避,打扰了。"
  他这一礼,反倒让王志远手足无措,连忙摆手:"不敢不敢,贵人客气了,这庙也不是我们的,大家各避各的雨……"
  姜瑜山点点头,这才侧身让太子和家眷进来。
  周煜安一进来就好奇地东张西望,目光在破庙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姜大东身上。
  那少年跟自己年龄相仿,坐在角落里,身边坐着一个比他更小孩童,两人明明满身狼狈,一双眼却清亮沉静,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周煜安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姜承翊则皱着眉,用袖子掩住口鼻,脸色难看至极。
  他虽没像周令仪那样叫嚷出来,但眼底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只恨不得立刻转身出去淋雨,也不愿在这腌臜地方多待片刻。
  柳之秋的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扫过,见他们虽然衣衫褴褛、满身污垢。
  但衣裳都是完整的棉布衣裳,不是流民的破麻片,手里也没有凶器,神情里只有窘迫和警惕,并无匪气,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见那边的女主人严厉制止了女孩的刻薄言语,又主动训斥,姜大东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这一群人,看样子不是那种仗势欺人的恶霸。
  那锦衣男子气度沉稳,妇人知书达理,连那最小的小孩也只是好奇打量,并无恶意。
  他望向庙外倾盆的大雨,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但愿今夜,相安无事。
  姜瑜山带着一行人在破庙里安顿下来。
  这会天光已暗,破庙外雨声如注,他们拿出了带的干粮和打包的食盒。
  庙内顿时飘起一股勾魂摄魄的香气。
  姜瑜山那边的婢女从马车上搬下好几个朱漆食盒,层层掀开。
  里头竟是整只的蜜汁烧鹅、切得薄如蝉翼的酱牛肉、裹着琥珀糖丝的桂花糖藕,还有一碟碟芙蓉酥、豌豆黄、杏仁酪,另有两坛尚温的鸡茸粥。
  油脂和蜜糖的甜香混着肉味,霸道地弥漫开来,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姜大东这边,立马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咽口水声。
  他们这群人,十多天以来,天天啃杂粮馒头,一点油荤没吃过了。
  铁山死死盯着那油光锃亮的烧鹅腿,喉结上下滚动,却硬是把脸扭到一边,不敢再看。
  阿福更是把脑袋埋进膝盖里,使劲吞咽口水。
  春花和桃花两个小姑娘别过脸,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噜叫唤起来,臊得两人面红耳赤。
  姜小西最惨,他本就饿极了,此刻被这香味一勾,肚子叫得跟打雷似的,慌忙捂住。
  小脸涨得通红,赶紧把脸埋进阿奶怀里,眼不见为净。
  姜大东也转过头,望着庙外雨幕,可那香味直往天灵盖上冲。
  他咽了口唾沫,肚子同样发出一声绵长的抗议,在寂静的破庙里格外清晰。
  柳之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这群人明明馋得眼睛都绿了,却硬是咬着牙,没有一个人开口乞讨,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怕失礼。
  她心头一软,转头吩咐贴身婢女:"青黛,去把车上所有的干粮吃食都搬下来。"
  "夫人,那是咱们备着路上……"
  "搬下来。"柳之秋语气不重,却是不容置疑,"大家同困于此,便是缘分,岂能独食?"
  姜瑜山闻言,非但没有阻止,反而朗声笑道:"夫人说得是。"
  他亲自提起一只食盒,走到王志远面前,"这位老哥,出门在外,谁都有个难处。些许吃食,不必推辞,填填肚子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