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图寻找人的气味。
但高温把一切都烧干净了。
人体的气味本质上来自皮肤分泌的油脂、汗液中的有机酸、呼出气体中的微量代谢产物——这些东西在几百度的高温下全部分解,碳化的人体残留散发出的只有蛋白质焦化的单一味道,没有任何个体识别的价值。
他睁开眼,摇了摇头。
这条路走不通。
但陈锐没有慌。他往后退了两步,离开护栏的缺口,走到警戒线的外侧,重新闭上眼睛。
他的大脑里有一个气味库。
每一个他见过的人、每一个他经过的场所,他都能在记忆里调取对应的气味档案。
这是他这个金手指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实时追踪,而在于记忆存储和事后比对。
他把时间往回拨,路过门卫室的时候,有一层极淡的汗液残留,混合着烟草中的焦油成分和一种便宜的工业肥皂味道。
这个气味他今天在大队走廊里没有闻到过,在一大队任何一间办公室里都没有出现过。
这是一个新鲜的气味,不属于一大队任何一个警察。
送奶茶的人。
这个气味里有三个关键信息:劣质烟草;工业肥皂,碱性很强的那种,便宜、批量生产,通常是某些特定场所统一配发的;还有一层极淡的油漆的味。
陈锐把这三个信息牢牢记死,然后睁开眼睛。
他朝刘长海走过去。
“上车。”
刘长海拉开自己警车的后门,示意陈锐进去。
秦陌看了陈锐一眼,背靠着警车站定,面朝高速公路的来车方向,右手习惯性地搭在腰间的枪柄上。
车里只有刘长海和陈锐两个人。
车窗关着,外面的警灯透过玻璃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脸上都打上了交替闪烁的红蓝光斑。
刘长海从前排座椅中间的储物格里摸出一包烟,抖了一根出来叼在嘴角,又把打火机拿在手里来回翻了个个儿。他把打火机按下去一次,火苗蹿起来,他看了一眼火苗,又把打火机放下了。
烟没点。
他就这么叼着一根没点的烟,靠在驾驶座上,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兄弟,看见了吗?”
“这帮人动作太快了。”
“也他妈太狠了!”
陈锐点了点头。
他的身体靠在座椅靠背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恐惧,是一个猎手发现了猎物踪迹之后的兴奋和专注。
“没错。”他的声音很平静,跟刘长海粗重的语调形成了对比,“不过这也正说明了一件事——我们的方向是对的。”
“应该是快要碰到他们的要害了,这帮人才狗急跳墙。”
刘长海点点头,把没点的烟从嘴角拿下来,推门下车。
他走到车尾,掀开后备箱盖,从里面拎出两个不起眼的黑色布袋,每个大概有笔记本电脑包那么大。
他回到车里,把其中一个布袋递给陈锐。
“打开看看。”
陈锐拉开布袋的拉链,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背心式防弹衣,摸上去的面料质感不像传统的凯夫拉那么粗糙,更像是某种高密度编织的复合材料。
他把防弹衣拎出来,整件衣服叠起来只有一本厚杂志的厚度,重量不超过两公斤。
刘长海靠在驾驶座上,两眼带着兴奋的光芒说道:“局里最新引进的,陶氏化学的PE纤维复合材料,比凯夫拉轻一半,薄一半,但能防住五四式手枪近距离的直射。”
“一共就五套,价格太贵,局里舍不得给一线全配。”
“我求了周局半天,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他才特批了两套。”
陈锐没有客气,把防弹衣收回布袋里,点了下头。
刘长海拿起另一个布袋,下车递给秦陌。
秦陌摇头道:“我不要。”
刘长海愣了一下,布袋悬在半空中。
“丫头,今天的情况你也看见了,这帮人什么事儿不敢干?”
“必要的安全措施不能省,拿着,关键时刻能保命。”
“刘队,我在战场上待过。”秦陌的语气很平,不是在抬杠,是在陈述一个她确认过无数次的事实,“在战场上能活下来的,靠的不是防弹衣,是反应速度。”
“身体多一斤重量,反应速度就慢一分。”
“慢的那一分,在战场上就是生和死的距离。”
刘长海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布袋收回去,笑了一声。
“行。你是专业的,听你的。”
他把布袋都扔进了后备箱。
......
夜色中的高速公路上,技术队的勘察车终于到了。
张栩带着小吴和两个技术员从车上跳下来,提着勘察箱和设备包快步走进警戒区。
烧焦的车架在勘察灯的冷白色强光下被照得纤毫毕现,每一处变形的金属、每一块碎裂的玻璃都被编号拍照。张栩戴着手套蹲在车架旁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座椅残骸里夹出什么东西,放进证物袋。
勘察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
张栩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满了灰,他摘下手套,朝刘长海和陈锐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写着一个结论:这活儿不简单。
“车烧得只剩金属骨架了。车架号那一块被人为破坏过,是事前就磨掉的,不是火烧的。”
“不过发动机号还在,我们拓下来了,已经传回局里查了,是报废车。”
“车牌是套牌。”
然后他的语气变了。
“但烧得太不正常了。”
“他这种车型,就算是满油箱,也烧不到这个程度。”
“我们提取了车架残余的燃烧残留物,具体成分要等回局里做色谱分析和理化检验。”
陈锐一直在听张栩说,他的目光从车架残骸上缓缓扫过,然后停在了高速公路路面上。
“没有刹车痕迹,对吧。”
张栩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路面,然后翻开手里的现场记录,找到轮胎痕迹那一栏。
“一点儿都没有。”
“我们反复检查了从A09探头到护栏缺口这三百米的路面,没有任何制动痕迹。这辆车在撞上护栏之前,根本就没有减速。”
他翻到另一页记录,语气变得更加沉重,“而且,根据驾驶员遗体的初步损伤特征判断,安全气囊没有弹出来。安全带也没有起到应有的约束作用。”
“从体位和损伤模式来看,撞击发生的瞬间,驾驶员处于完全没有保护的状态。”
刘长海叼起一根新的烟,照例没点。
他把烟在嘴角来回转了转,下巴绷紧的肌肉在警灯的红蓝光里一跳一跳的。
沉默了几秒钟,缓缓开口。
“这是个一次性工具。”
“不管成与不成,他都得死。”
陈锐微微和一笑,“一次性工具留下的破绽不一定少。”
“对了,秦刚的执法记录仪申请重新鉴定的事儿,怎么样了?”
刘长海叹了口气,“还没批。”
他把嘴角的烟拿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像是在解释一个他解释过很多遍但始终说不通的问题。
“材料我递上去了,流程也走完了,鉴定申请、理由说明、证据关联性分析。”
“二大队那边也点了头,但是——”
“卡在谁那儿?”陈锐一脸兴奋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