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宋家院子里的喧闹声渐渐散去。
  东厢房里,赵衍和陆宴各自躺在铺上,隔着中间一张小几。乡下人家的床铺虽然比不上城里的宽大,但两个人睡倒也挤得下。被褥是新弹的棉花,软和厚实,还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墙角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微跳动,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赵衍枕着胳膊,望着头顶的房梁,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忽然侧过身,压低声音道:“陆兄,你睡着了?”
  陆宴闭着眼睛,没动。
  赵衍知道他没睡。跟陆宴一起长大,他太清楚这个人了——真睡着的时候,眉心是舒展的;装睡的时候,眉间会微微拧着,像在思索什么事。
  “别装了。”赵衍笑了一声,自顾自说起来,“今日我带人绕到宋实他们村附近打猎,你也没说不去。后来我提议来他家借宿,你也没反对。你说你这个人,心里明明想,嘴上就是不说。”
  陆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赵衍嗤笑一声,翻过身来,面对着他,胳膊撑在枕头上,“你陆大少爷什么时候对一个伙计这么上心过?提拔他、带他跑铺子、连打猎都带着他,还让福安专门教他骑马——一个伙计,用得着你费这心思?今日我故意把队伍引到这边山里,你骑在马上,一句话都没说。你要真不想来,早就调头回城了,用得着跟我绕这大半天的路?”
  陆宴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房梁上,像是在看什么并不存在的东西。
  赵衍看着他,笑了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促狭:“我跟你一起长大,你那点心思,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上次在清云寺山下,你把人家姑娘印在心里了。后来做这些事——提拔宋实、带他跑铺子、今日又故意来村里借宿——哪一件不是绕着那个方婉转?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陆宴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不要胡说。”
  “我胡说?”赵衍嗤了一声,也不恼,翻了个身,重新枕回自已的位置,望着头顶的房梁,“那明日你想不想去瞧瞧宋实的未婚妻?我都打听好了,就住在村西头,走路半个时辰就到。那姑娘模样嘛……上次在山上我就瞥了一眼,没看清,但能让你陆大少爷心心念念这么久,想来是不差的。”
  陆宴没有说话。
  赵衍等了片刻,侧头看了他一眼。陆宴躺在那里,面色平静,既没有反驳,也没有应承,只是静静望着屋顶。可赵衍注意到,他的手搭在被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了两下——那是陆宴心里不平静时才有的小动作。
  赵衍心里更有数了。他跟陆宴从小一起长大,知道这个人,越是嘴上说不要,心里越是想要。如果真没那个心思,早就冷着脸呵斥他闭嘴了。如今连反驳都不反驳,那就是默认。
  “行了行了,”赵衍摆摆手,翻过身去,拉好被子,“明日定叫你得偿所愿。”
  陆宴依旧没有说话。
  窗外虫鸣阵阵,月光如水,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院子里的桂花香随风飘进来,淡淡的,若有若无。
  过了许久,赵衍的呼吸渐渐均匀,已经睡着了。
  陆宴依旧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他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明日,能见到她了。
  他在心里骂了自已一句,闭上了眼睛。可那个素衣白花的侧影,怎么都赶不走。
  ======
  一夜无话。
  天还没亮,宋实就起了床。
  他蹑手蹑脚地穿好衣裳,没敢惊动客人,轻手轻脚地出了屋。秋日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他打了个激灵,搓了搓手,先去厨房烧了热水,又把院子打扫了一遍,然后去后院看了看马匹,添了草料。马儿打着响鼻,似乎也在感谢他的殷勤。
  福安也起得早,帮着宋实一家一起忙活。他虽然是陆宴身边的小厮,却没什么架子,挽起袖子就去井边打水,还帮着宋老娘择菜洗菜。
  宋老娘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把昨晚剩的饭菜热了热,又蒸了一锅新馒头,熬了一锅小米粥。灶火映得她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可嘴角一直挂着笑——少东家住在自家,这是多大的体面,她可不能丢了脸。
  东边的天刚泛起鱼肚白,东厢房的门就开了。
  陆宴和赵衍穿戴整齐走了出来。两人都换了便服,不像昨日骑马时那般英武,却多了几分闲适。陆宴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束着一条素色的绦带,显得身姿修长、眉目清朗。赵衍则是一身浅蓝色袍子,手里还摇着那把不离身的折扇,虽然秋日清晨用不着扇风,但摇着摇着就成了习惯。
  宋实连忙迎上去,躬身请安:“少东家早,赵公子早。早饭已经备好了,您二位是在堂屋里用,还是在院子里?”
  赵衍伸了个懒腰,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四下看了看,笑道:“院子里吧,空气好。你这村子倒是不错,比城里清爽多了。”
  宋实连忙张罗着摆桌子、端粥、上菜。几个公子哥的随从也陆续起来了,帮着搬板凳、摆碗筷。馒头、小米粥、几碟咸菜,还有昨晚剩的一些野兔肉,虽然简单,却也丰盛。宋老娘还特意切了一碟腌萝卜,脆生生的,看着就有食欲。
  陆宴坐下来,端起粥碗,慢慢喝着,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偶尔扫过院子里的景致——青砖瓦房,老槐树,墙角堆着的柴火,还有几只母鸡在院子里悠闲地踱步。一切都是他平日里见不到的景象,朴素,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赵衍倒是话多,一边喝粥一边跟宋实聊天。
  “宋实,你未婚妻是秀才的女儿?”赵衍随口问道,筷子夹起一块腌萝卜,嚼得咯嘣脆。
  宋实连忙点头,脸上不自觉浮起笑意:“是,秀才家的姑娘。她父亲是村里的教书先生,教了好些年的书。她从小跟着父亲读书识字,知书达理,品貌都是极好的。”
  赵衍笑了笑,看了陆宴一眼,又对宋实道:“听说你这段时日忙得脚不沾地,怕是很久没见过未婚妻了吧?”
  宋实一怔,道:“赵公子说的是,小人确实好些日子没回来了。上次见面,还是她进城给小人送平安符的时候。”
  “那得有半个月了吧?”赵衍问。
  宋实算了算,点头道:“差不多。”
  “那今日正好回来了,不去见见?”赵衍语气随意,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手里的筷子却停了,等着宋实的回答。
  宋实心里一动,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他偷偷看了一眼陆宴,见少东家面色如常,正低头喝着粥,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小人还要伺候少东家和各位公子,走不开……”
  “伺候什么?”赵衍摆摆手,指了指周围几个还在呼呼大睡的公子哥的屋子,“他们几个今日不睡到大上午怕是不会起。昨晚喝了不少酒,一个个跟死猪似的,不到日上三竿别想叫醒。我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去转转。你家这村子山清水秀的,难得来一趟,不逛逛可惜了。”
  他转头看向陆宴:“陆兄,咱们跟着宋实去走走,见识见识乡土人情?总比在院子里干坐着强。”
  陆宴放下粥碗,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掠过院墙,望向远处田野的方向,似乎在思索什么。片刻后,他淡淡道:“也好。”
  宋实又惊又喜,正要说话,陆宴又道:“你空着手去见未婚妻,怕是不妥。福安,你陪着宋实,从昨日的猎物里挑些好的,一并带过去。”
  宋实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眼眶一热,差点没当场跪下。他连连躬身,声音都在发颤:“多谢少东家!多谢少东家!小人……小人实在是……”
  赵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别谢了,快去挑东西,吃了早饭咱们就走。再磨蹭,日头都要晒屁股了。”
  宋实连连点头,转身去找福安。
  两人在院子里翻看昨日的猎物。野兔、山鸡、鹿肉,堆了小半张桌子。宋实蹲下来,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