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陆宴坐在桌前,手中握着那块玉佩,拇指反复摩挲着玉面上的纹路。窗外的月光已经很淡了,更夫的梆子声敲过了三更,他却丝毫没有睡意。
  福安端了一盏新茶进来,轻轻放在桌角,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悄悄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陆宴放下玉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每次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同一个人——方婉。
  他不应该再想了。
  她是宋实的未婚妻,下个月十八就要成亲了。
  他是陆家的少东家,从小就知道自已的路不是自已选的。
  这样的人,不该有非分之想。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陆宴睁开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很重,他却像是没有察觉,一口一口地喝着。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另一张脸——伯母那张永远挂着笑、却永远让人不舒服的脸。那笑容像是刻上去的,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神却总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想起上个月家宴时的场景。
  那天陆家难得的团圆,伯父伯母从府城回来,一家人围坐在花厅里用膳。菜肴一道一道端上来,精致而丰盛,气氛却让陆宴觉得喘不过气。
  酒过三巡,伯母忽然放下筷子,笑盈盈地开了口。
  “阿宴的婚事也该张罗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娘家那个侄女,你们见过的,模样周正,性子也好,跟阿宴年岁相当,最合适不过了。”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宴身上。
  母亲最先反应过来,连连点头,脸上堆满了笑:“大嫂的眼光自然错不了,阿宴能娶到您娘家的姑娘,那是他的福气。”她的语气温柔而笃定,像是这件事已经定了,没有商量的余地。
  父亲坐在一旁,没有作声,只是低头喝酒。酒杯举到唇边,却没有喝下去,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
  伯父倒是开了口,语气和缓:“阿宴的婚事,还是问问他的意思。年轻人有自已的想法,我们做长辈的,不好强求。”
  这话说得公道,可伯母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她看了伯父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几分不悦,却没有当场发作,只是笑着转了话头。
  陆宴当时也没有说话。他端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可他的手指,攥得酒杯都快碎了。
  他在心里想,问问他的意思?从小到大,有谁真正问过他的意思?
  没有人。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扎了根,像一根刺,拔不出来,也吞不下去。
  陆宴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屋檐的一角,像一只半闭的眼睛。他推开窗户,凉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账册哗哗作响,也吹散了他胸口那股闷气。
  陆家的故事,说起来并不复杂。
  祖父在世时,两个儿子一文一武——伯父陆崇文走仕途,父亲陆崇武经商。伯父官越做越大,如今已是知府,下一步打点后,有望去做京官。父亲则全力打理家里的生意,赚来的银子大半都送进了伯父的官场。
  兄弟俩感情极好。伯父感激父亲的付出,父亲也敬重伯父的才华。在旁人眼里,陆家兄弟同心,是难得的佳话。
  可伯母不这么想。
  她是官宦人家出身,父亲在京中做过官,嫁进陆家时便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优越。她对二房客客气气,可那份客气底下,是骨子里的轻视。在她眼里,商户就是商户,即便赚再多的银子,也抹不掉那一身铜臭气。
  二房的夫人,也就是陆宴的母亲,却是商户人家的女儿。她性子软,耳根子也软,在大嫂面前从来直不起腰来。大嫂说什么,她便信什么,从不敢反驳半句。
  陆宴小时候读书极好,先生曾说他若走科举之路,也是有出息的。那时候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还在油灯下练字,手指磨出了茧子也不觉得苦。
  他想的是,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让母亲在人前也能挺直腰板。
  可伯母一句“家里的生意总要有人打理”,便把他的前程定在了算盘和账本上。
  母亲没有替他说一句话。
  在大嫂面前,她从来只有点头的份。那天伯母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母亲坐在旁边,笑容僵硬了几息,最终只是低下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父亲陆崇武是个老实人,对大哥的话从不怀疑。大哥说让陆宴学经商,他便让陆宴学经商。他觉得这是大哥对自家儿子的信任,是好事,甚至为此高兴了好几天。
  “阿宴,你伯父说了,让你跟着我学做生意。这是看重你,你要好好干。”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欣慰。
  陆宴没有争辩,也没有反抗。
  不是不想,是不能。父亲对伯父的敬重、伯父对父亲的恩情,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牢牢罩住。他要是不肯,就是不知好歹,就是不顾大局,就是毁了陆家几十年的和睦。
  所以他放下了书,拿起了算盘。
  那年他十四岁。
  从那天起,陆宴就知道,他的人生不是自已的。他的婚事,自然也不是自已的。
  伯母早就打好了算盘。她娘家有的是侄女,把陆宴和她侄女凑成一对,既能让二房承她的情,又能把二房更牢地绑在大房这条船上。这样一来,二房永远是大房的附庸,永远翻不了身。
  母亲听了,非但没有反对,反而欢喜得很。她觉得大嫂是官宦人家出身,眼光高,她看中的人自然错不了。况且能和大嫂娘家做亲,那是陆家的体面,也是二房的福气。
  “阿宴,你伯母一番好意,你可不能辜负了。”母亲这样对他说,语气温柔而笃定,像是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没有商量的余地。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婚期,说今年年底或者明年春天,趁天气好把喜事办了。
  陆宴看着母亲那张满是笑意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他想说,娘,我不愿意。
  可他看见母亲眼角的细纹,看见她在伯母面前小心翼翼赔笑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想让母亲为难,也不想让伯母难堪。更不想因为自已的抗拒,打破这个家维持了几十年的“和睦”。
  所以他拖。
  一年又一年,伯母催了几次,他都以“铺子里忙,过两年再说”搪塞过去。伯母虽有不悦,却也不好硬逼——毕竟陆家的生意,确实离不开他。她是聪明人,知道逼急了,对她没有好处。
  可这个借口,还能用多久?陆宴自已也不知道。
  陆宴靠在窗框上,望着天边最后一点月光,长久地沉默着。
  夜风越来越凉,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却像是没有感觉。
  他想起方婉。想起她坐在方家堂屋里,脊背挺得笔直,端着茶碗的手指白皙修长。她不卑不亢,不惊不喜,像一株竹子,扎根在泥土里,却让所有人抬头仰望。
  她也是身不由已的人。
  父亲骤逝,母亲软弱,弟弟年幼,她只能用自已的婚事换一家人的安稳。
  她嫁给宋实,或许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吧。
  陆宴忽然觉得,他和方婉,是一样的人。
  只是他被困在陆家这座大宅里,她被困在那个小院里。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隔着几十里路,却是一样的身不由已。
  他想帮她,或许就像帮自已。
  陆宴靠在窗框上,望着天边最后一点月光,长久地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