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第二日当差,整个人都不在状态。
  她端着茶盘进陆萱屋里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茶碗在托盘上叮当作响,茶水洒了几滴,她连忙稳住,脸色煞白。
  “青萝,你怎么了?”陆萱正歪在榻上翻一本新到的话本子,抬眼看了她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昨晚没睡好?”
  青萝把茶碗放在桌上,低着头,声音发紧:“回小姐,奴婢……奴婢没事,就是有些乏了。”
  陆萱放下话本子,坐直了身子,仔细打量着青萝。青萝今日的脸色确实不好,眼下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虽然扑了粉,但遮不住那股子倦意。她做事也比平时慢了半拍,倒茶的时候手微微发颤,茶水差点倒到外面去。
  “行了行了,你坐下歇会儿。”陆萱拍了拍身边的榻沿,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别把我的茶碗摔了。”
  青萝连忙摆手:“奴婢不敢,奴婢站着就好。”
  “让你坐你就坐。”陆萱的语气不容拒绝。
  青萝犹豫了一下,在榻沿上挨着边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低着头,不敢看小姐。
  陆萱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她不是不知道这些日子青萝在做什么。
  攒局、约人、给宋实送点心、替他挡酒——青萝做的这些事,陆萱心里一清二楚。府里丫鬟们的闲话,也早就传到了她耳朵里。她之所以没有阻止,是因为她默许了。
  陆家二房的希望,全在哥哥一个人身上。父亲只会做生意,母亲耳根子软,在伯母面前直不起腰。哥哥一个人撑着铺子、应付伯母的催婚、还要替二房挣脸面,这些事,陆萱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比之父母,她觉得哥哥更像家长。从小到大,有什么事她都是找哥哥拿主意。哥哥说的话,她虽然嘴上不一定听,心里却是信服的。
  所以那日哥哥说让青萝笼络宋实,她嘴上贬低了宋实几句,心里却已经记下了。她不阻拦青萝,就是她的态度——她信哥哥的判断,哥哥说这么做有道理,那就一定有道理。
  此刻看着青萝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陆萱更加确定了自已的猜测。
  “青萝,”陆萱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语气随意,“你最近是不是去见宋实了?”
  青萝浑身一僵,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想否认,可看着小姐那双通透的眼睛,知道瞒不住,只好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陆萱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你怕什么?我又没说不让你去。”
  青萝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小姐。
  陆萱放下茶碗,语气淡淡的,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宋实这个人,虽然是个伙计,但哥哥要用他,那就是有用处。你若能把他笼络住,对哥哥也有好处。”
  青萝愣住了。
  她没想到小姐会这么说。她原以为自已做的这些事,小姐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会骂她。没想到小姐不仅知道,还……支持她?
  “小姐,您……”青萝的声音有些发颤,“您不怪奴婢?”
  陆萱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你跟着我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真的怪过你?你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宋实从前对你有意,你没答应,如今他定了亲,你心里后悔了,是不是?”
  青萝咬着唇,没有说话,眼眶却红了。
  陆萱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吧。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出了什么事,有我呢。”
  青萝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连忙用帕子擦了,站起来给陆萱行了个礼,声音哽咽:“多谢小姐……奴婢……奴婢一定不会让小姐失望的。”
  陆萱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哭了。你今日脸色不好,回去歇着吧,不用在我跟前伺候了。”
  青萝应了一声,退出了屋子。
  门关上的一瞬,她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小姐说“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小姐说“出了什么事,有我呢”。
  青萝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心跳如擂鼓。
  她本来还在犹豫,还在害怕。可小姐的话,像一剂猛药,把她心里最后那点顾虑烧得一干二净。
  她有什么好怕的?小姐都默许了,小姐都支持她。她若是成了,就是帮了少爷和小姐的大忙,将来在府里的地位只会更高。就算不成……小姐说了,有她呢。
  青萝擦干了眼泪,挺直了腰板,往自已屋里走去。
  青萝回到自已屋里,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心跳还是快的,手心全是汗。她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已平静下来,然后从匣子里中摸出几块碎银子。
  她把银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然后站起来,出了屋,往厨下走去。
  厨下正忙着准备晚饭,几个婆子围着灶台转,热气腾腾。管事的赵嫂子正在案板上切菜,看见青萝进来,笑呵呵地招呼:“青萝姑娘来了?可是小姐有什么吩咐?”
  青萝摇了摇头,把赵嫂子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赵嫂子,我想求你个事。”
  赵嫂子见她神神秘秘的,有些好奇:“什么事?你说。”
  青萝把碎银子塞进赵嫂子手里,低声道:“帮我做几个精致的下酒菜,要有荤有素,摆盘好看些。我晚上要用。”
  赵嫂子看着手心里的银子,眼睛一亮,嘴上却推辞道:“哎呀,青萝姑娘,你吩咐一声就行了,还用得着这个?快拿回去拿回去!”
  青萝按住她的手,语气认真:“赵嫂子,你拿着。我要的东西不能马虎,银子你收着,我心里踏实。”
  赵嫂子推辞了两下,便笑呵呵地收了。她拍了拍青萝的手,道:“你放心,包在我身上。要几个菜?什么时候要?”
  “五个菜,两荤两素一个凉碟,再加一碟果品。”青萝想了想,又道,“酉时末吧,我让人来取。”
  “成!”赵嫂子爽快地应了,转身去安排。
  青萝从厨下出来,回到自已屋里。
  她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壶花雕,她一直舍不得喝,今日拿出来,酒壶上还带着淡淡的樟木香气。
  青萝把酒壶摆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又去柜子里翻衣裳。
  她打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叠着许多衣裳,有棉有绸,有素有艳。她的手在最里面那件淡紫色的褙子上停了停,又移开了,往更深处翻去。
  那件衣裳压在箱底,用一块新布包着。
  青萝把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件藕荷色的纱裙。料子是软烟罗,轻薄得像雾,穿在身上若隐若现。这是前年小姐赏的,说是江南来的好料子,她一直没舍得穿,也没好意思穿——太轻薄了。
  可今天……
  青萝咬了咬唇,把纱裙抖开,在身上比了比。纱裙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薄得像蝉翼,穿在里面,外面再套一件外裳,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她把纱裙放在床上,又从柜子里翻出那件淡紫色的褙子——这是她最好的外裳,上好的杭绸,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蝴蝶,精致却不张扬。
  青萝把衣裳一件件铺在床上,然后坐到梳妆台前,开始梳头。
  她把头发打散,用梳子一缕一缕地梳顺。她的头发又黑又密,垂下来像一匹缎子。她对着铜镜,仔细地挽了一个妩媚娇俏的发式。
  她打开首饰盒子,里面零零碎碎攒了不少东西。有小姐赏的,有自已买的,也有旁人送的。她挑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这是去年过年时小姐赏的,又挑了一对玛瑙耳坠,红得像血,衬得她肤色更白。
  青萝把步摇斜斜插在发髻上,耳坠戴上,又往手腕上套了一只白玉镯子。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还不够,又打开脂粉盒子,开始上妆。
  她先匀了粉,薄薄地扑了一层,遮住了眼下的青黑和脸上的倦意。又用胭脂点了唇,轻轻抿开,唇色变得红润欲滴。眉笔描了眉,画成时下流行的远山黛,眉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妩媚。
  青萝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端详自已。
  镜中的女子妆容精致,钗环叮当,穿着最好的衣裳,戴着最贵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