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无声的抽泣。她没有大声哭,只是眼泪不停地流,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宋实的手背上,滚烫的。
  宋实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他抬起手,笨拙地替她擦眼泪。他的手指粗糙,指腹有厚茧,碰到她光滑的脸颊,像是砂纸划过丝绸。他怕弄疼她,力道放得很轻很轻。
  青萝抓住了他的手,握在手心里,低头吻了吻他的指尖。她的嘴唇柔软而温热,贴在他的指腹上,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宋实浑身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样。那种酥麻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胸口,到全身。他想抽回手,可青萝握得很紧,她的手指纤细,力气却不小,像是握住了什么这辈子都不想松开的东西。
  “青萝,别……”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丝气息。
  青萝抬起头,看着他,泪眼朦胧。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烛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解开了褙子的第一颗纽扣。
  宋实的眼睛睁大了。他想阻止,想说“不要”,可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把所有的声音都堵了回去。
  第二颗纽扣也解开了。布纽扣从扣眼里滑出来,发出细微的声响。褙子的领口松开,露出里面藕荷色的纱裙。软烟罗的料子薄如蝉翼,在烛光下几乎透明,里面的肌肤若隐若现。她的锁骨纤秀分明,肩头圆润白皙,纱裙贴着身子,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和微微起伏的胸口。
  第三颗纽扣。
  青萝站起来,褙子从肩上滑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不大,却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是一块石子投入深潭,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宋实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想移开目光,可眼睛像被钉住了一样,怎么也挪不开。他的脸烧得厉害,耳朵根子都在发烫,手心全是汗。
  青萝站在他面前,纱裙贴着身子,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脸泛着红晕,不知是酒意还是羞的。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睫毛轻轻颤着,像两只受惊的蝴蝶,扑闪着翅膀,不知道该飞向哪里。
  “宋实哥,”她的声音发颤,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你别赶我走。”
  宋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手攥着床沿,指节泛白,指关节咯咯作响,像是在跟什么力量较劲。手背上青筋暴起,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床沿。
  他能感觉到自已心跳得很快,快到发疼。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像是一条被堵住的河流,找不到出口。身上的燥热一波一波地涌上来,烧得他口干舌燥,烧得他视线模糊。
  青萝往前走了一步,在他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纱裙的领口很低,蹲下的姿势让那层薄薄的料子更加贴服。她的眼睛里有泪,有光,有祈求,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柔情。
  她轻声说,声音在发抖,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我求你……今晚别赶我走。”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说出口就会碎掉。
  宋实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想起了方婉。方婉坐在方家堂屋里,安安静静的,不冷不热。他牵她的手,她抽回去,像是被烫了一下;他说想她,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一片落叶飘进湖里,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她像一潭清水,看得见底,却摸不着,永远不远不近。
  而青萝,此刻蹲在他面前,纱裙轻薄,眼睛红红的,仰着脸看他,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在雨夜里瑟瑟发抖。她把自已放得很低很低,低到了尘埃里。
  宋实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不是绳索,是堤坝。是这些日子他用理智一层一层垒起来的堤坝。此刻那堤坝裂开了一道缝,水从缝隙里涌出来,越来越快,越来越猛,终于轰然倒塌。
  他伸出手,轻轻捧住了青萝的脸。她的脸很小,他的手掌几乎能盖住半边。她的肌肤光滑而温热,带着泪水的潮湿。
  青萝闭上了眼睛,睫毛颤了颤,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顺着他的指缝流下去,滴在他的手腕上,滚烫的。
  宋实低下头,吻了吻那滴泪。
  咸的,涩的,带着她体温的。那味道像是秋天的雨,凉凉的,又像是冬天的雪,化在手心里就没了。
  青萝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她伸出手,揽住了他的脖子。她的手臂柔软而纤细,环在他颈后,像是一根藤蔓缠上了树干。
  宋实闭着眼睛,额头抵着青萝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酒气、体香、烛火的气息,混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青萝微微抬起下巴,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不是方才蜻蜓点水的触碰,而是真正的、深深的吻。她的唇柔软而温热,带着胭脂的甜香和泪水的微咸。
  宋实的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纱裙很薄,薄到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心跳。她的心跳很快,和他的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烛火跳了跳,映在窗纸上,两个影子慢慢靠近,然后合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酒菜早已凉透。酱牛肉的油脂凝成了白色的固体,桂花蜜也凝结了,琥珀色的蜜糖变成了浑浊的硬块。烛火烧了大半,蜡泪一滴一滴地流下来,在烛台上堆积成一个小小的山丘。
  青萝蜷在宋实怀里,衣裳凌乱,发髻散了大半,赤金步摇歪歪斜斜地插在鬓边,珍珠垂下来,搭在她的耳廓上。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带着一丝满足的笑,像是一只终于找到归宿的猫。
  宋实靠床坐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目光空洞,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他的一只手揽在青萝肩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间还缠着几缕青萝散落的长发。
  他的脑子还是乱的。有后悔,有迷茫,有一丝说不清的隐秘的愉悦,还有深深的、沉甸甸的愧疚。像是有好几只手,从不同的方向拉扯着他,要把撕成碎片。
  他想起方婉,想起她浅绿色的衣裳在风里轻轻飘动的样子,想起她发间那支他送的珠钗映着白花的模样,想起她微微点头说想他的声音。那声音那么轻,那么淡,像是隔着一层纸。可此刻那层纸好像被捅破了,他听得分明——那不是一个妻子对丈夫的想念,那是一个认命的人对自已的安慰。
  他对不起方婉。
  可青萝的身子还贴着他,温热的,软软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绸缎。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吐在他胸口,暖暖的。她说她一颗心早就在他这里了,她说她只是以前不知道。
  宋实闭上眼睛,不想再想了。想得太多,头疼。
  青萝动了动,往他怀里又靠了靠,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餍足的慵懒和撒娇的意味:“实哥哥,你不会不要我吧?”
  宋实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移了方向,从窗户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更夫的梆子声敲过了一更,又敲过了二更。远处隐约传来犬吠,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最终,他抬起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他的手搭在她裸露的肩头,掌下的肌肤光滑而温暖,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皮肤下轻轻跳动,一下,又一下。
  “不会。”他说。声音很低,低到连他自已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来。
  但青萝听见了。
  宋实一个翻身,把脸埋进青萝的胸口......
  青萝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满足的、安心的弧度。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满院清辉,像是谁在地上铺了一层霜。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敲了三更,又敲了四更。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