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实跟着福安到了陆萱的院子。福安在门口站住,侧身让他进去。
  宋实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灯火通明。
  陆宴坐在上首左侧,安静地坐着,目光沉沉。陆萱坐在右侧,脸色也不太好看。
  青萝跪在地上,此时的她,穿着一身素净的丫鬟装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没有戴任何首饰,低着脑袋,肩膀微微发抖。
  宋实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少东家……小姐……”他的声音在发抖,脑袋低得几乎贴到地面。
  屋里安静了很久。
  陆宴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宋实,你可知罪?”
  宋实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浑身抖得像筛糠。他想说“知罪”,想说“小人错了”,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青萝跪在一旁,听见少爷的语气,心都凉了半截。她咬了咬牙,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陆宴,声音发颤:“少爷,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主动去找宋实哥的……宋实哥喝多了,是奴婢……是奴婢自愿的……不关宋实哥的事……”
  宋实猛地转过头,看着青萝。
  他没想到青萝会将一切都揽在自已身上,还替自已求情。
  青萝没有看他,只是跪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却硬撑着没有哭出声。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倔强挺起的小树。
  宋实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感动,有愧疚,还有一种被人维护的……温暖。这种温暖,方婉从来没有给过他。
  陆萱看了哥哥一眼,又看了青萝一眼,叹了口气,开口道:“哥,你先别急着问罪。青萝从小跟着我,她的品行我最清楚。她对宋实……确实是用情至深,才会做出这种糊涂事。”
  陆宴冷笑一声:“用情至深?宋实下个月就要成亲了,她这是与人无媒苟合。传出去,丢的是你的脸面。你还没定亲,贴身丫鬟就闹出这种事,让外人怎么看你?以后你未来的婆家怎么看你?”
  这话说得极重。陆萱脸色一白,低下了头。青萝更是浑身一僵,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没了。
  陆宴继续道:“依着陆家的规矩,最好的处置办法,就是将两人处死,掩了这桩丑事,保全府里的名声。”
  宋实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瘫软在地上。他知道少爷说一不二,他说处死,是真的能处死。他抬头看着陆宴,想求饶,可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青萝也瘫了,跪都跪不住,歪倒在地上。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呜咽。
  陆萱连忙站起来,走到陆宴身边,拉着他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哥!你说什么呢!青萝从小跟着我,跟我的亲姐妹差不多!她犯了错,是该罚,可罪不致死啊!再说了,宋实是你得用的人,你要是把他处死了,铺子里的事谁替你管?”
  陆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我得用的人多了,不缺他一个。”
  陆萱急了:“哥——”
  陆宴没有理她。
  陆萱咬了咬牙,转头看向宋实,拼命使眼色:“宋实,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对我家青萝是不是真心的?你要是真心的,就跟我哥说清楚!你要是没这个心,我也不强求你,大不了青萝我养一辈子!”
  宋实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膝行到陆宴面前,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少东家!小人……小人对青萝是真心的!”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小人以前不知道自已的心,以为对青萝只是朋友之谊……可这些日子,小人想明白了……小人是真心喜欢青萝的!至于村里那个……是父母之命,小人不敢违抗……可小人的心,是在青萝这里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已都分不清有几分真几分假。可他知道,现在不说,就没命了。
  青萝跪在一旁,听着宋实的话,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不知道宋实说的是真是假,可她愿意信。
  陆宴沉默了很久,目光沉沉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你是说,你要退亲?”他问。
  宋实咬着牙,点了点头:“小人明日一早就回村,把那门亲事退了。”
  陆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转头看向青萝,语气依旧冷硬:“你呢?你愿意嫁给他?”
  青萝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奴婢愿意。”
  陆宴又沉默了片刻。
  陆萱见状,连忙添了一把火:“哥,你看他们俩是真心相爱的,你就成全他们吧。再说了,青萝是我的贴身丫鬟,她要是嫁人,可不能无名无份。你得给宋实个管事当当,让青萝风风光光地出嫁,这样外人也不会嚼舌根了。”
  陆宴看了妹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神情好像全是无奈。
  “你倒会提条件。”他说。
  陆萱拉着他的袖子撒娇:“哥,你就答应嘛!青萝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能委屈了她。”
  宋实跪在地上,听见陆萱的话,心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管事——如果少东家能让他做回管事,那他失去的那些,就全回来了。
  陆宴沉吟了许久,久到宋实的心又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今日我才让小六子接手,若明日就让你复职,朝令夕改,底下的人怎么看我?”陆宴的声音淡淡的,却让宋实的心凉了半截。
  宋实低下头,不敢再求。他想,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了。差事没了就没了,总好过没命强。
  陆萱却不依不饶:“哥!我不管!青萝是我的人,她嫁得不好,我脸上也无光!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陆宴被她缠得没办法,叹了口气。
  “好了。”他说,语气缓了下来,“宋实,你听好了。”
  宋实猛地抬起头。
  “我本打算在京城开一家绸缎庄的分号,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人去打理。”陆宴的目光落在宋实身上,“你若是退了亲,娶了青萝,就把你们夫妻两个派去京城。分号的掌柜,你来当。”
  宋实愣住了。
  京城——掌柜——
  他以为自已听错了,跪在那里,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青萝也愣住了。她以前是想当管事娘子,可没想到还能去京城,那得有多风光。
  “怎么?不愿意?”陆宴挑了挑眉。
  “愿意!愿意!”宋实连连磕头,额头磕在地板上,咚咚作响,“多谢少东家!多谢少东家!小人一定尽心尽力,绝不负少东家的信任!”
  青萝也跪下来磕头,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说不出是哭还是笑。
  陆萱在一旁笑盈盈地说:“我就知道哥最疼我了。”
  陆宴站起来,整了整衣袖,淡淡道:“宋实,把事情处理干净了,再来找我。”
  “是!是!”宋实连连应声。
  陆宴没有再看他,转身走了出去。
  陆萱留在屋里,扶起青萝,替她擦眼泪,笑着说:“好了好了,别哭了。这不是好事吗?去京城当掌柜娘子,不比在府里当丫鬟强?”
  青萝扑在陆萱肩上,哭得说不出话。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宋实看着青萝,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方婉,想起方家那方小院,想起方婉发间那支珠钗。
  可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京城”“掌柜”“分号”。那些失去的,不仅全回来了,还更多了。
  他爬起身来,走到青萝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青萝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轻轻叫了一声:“实哥哥。”
  宋实握紧了她的手,这一次,他不会再犯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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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婉不知道这一切。
  夜已经深了,她坐在灯下,把嫁衣上最后一针绣完了。
  大红色的嫁衣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的缠枝莲、袖口的双蝶、裙摆上的“喜上眉梢”,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她亲手绣的。针脚细密整齐,花朵栩栩如生,喜鹊的羽毛用深浅不一的丝线一层层铺出来,活灵活现。
  方婉把嫁衣抖开,在身上比了比,对着铜镜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