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凝眸望着林石离去的背影,长长的睫羽轻轻一颤,眼底微光暗敛,终究什么也没多说。
一桌膳食早已用罢,堂内寂静无声。
良久,林黛玉才轻轻开口,温声劝慰:“父亲,林石心中压了事,此刻怕是五味杂陈,无从纾解。”
林如海微微颔首,眸含忧色:“今日之事太过重大,他骤然听闻,一时难以接受也是常理。”
“是啊。”
林黛玉轻轻点头。
“敌人盘踞暗处,势力根深蒂固,绝非一朝一夕可撼动。
真怕林石贸然冲动。”
“你说得极是,不过他弟弟是个稳重的,应该可以劝住他。”
林如海轻叹一声,目光收回,扫过空旷的厅堂,忽然似想起什么,转头问道,“对了玉儿,为父近日公务繁忙,未曾留意府中琐事,怎的多日不见苏师父前来教你习武?”
林黛玉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答道:“父亲竟也察觉了?女儿本想着琐事一桩,未曾特意告知。”
“哦?他去哪了?”
“苏师父前几日忽然收到一封来路不明的私信。”
林黛玉蹙了蹙眉,如实细说。
“那日他拆信只看了数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阴沉,神色难看至极。
当日便寻了女儿告假,行色匆匆,连随身兵刃都只草草收拾,便骤然离府,至今未归。”
林如海闻言眸色微沉:“无故骤然离去,连归期未定?”
“正是。”
林黛玉眼中浮出几分疑惑,顺势追问。
“父亲,女儿拜师许久,只知苏师父武艺高强、品行端正,却从不知他根底来历。
他素来沉默寡言,从不提过往,也从不谈江湖事,他究竟是何出身?”
林如海负手而立,望着窗外庭院清风,缓缓喟叹一声:“说起他,也是个有故事、有憾事的可怜人。”
林黛玉顿时来了兴致,眉眼带着几分好奇:“莫非师父从前有什么隐情?
女儿看他平日冷峻严苛,待习武之事一丝不苟,倒不像是有过往纠葛之人。”
“人不可貌相。”
林如海摇头轻笑,随即正色娓娓道来。
“他是正经江湖出身,一身武艺皆得名师真传。只是他素来不愿提及师门渊源,为人又低调避世,故而无人知晓他的来历。”
林黛玉愈发好奇:“那他师门从前定然热闹?”
“确实。”
林如海点头。
“他师门之中,一共三位嫡传弟子。他、一位师兄,还有师父的独生女,也就是他的小师妹。
三人自幼一同拜师,朝夕相伴、练功习武,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情谊深厚无比,在当年的江湖小派中,也是一段佳话。”
林黛玉眸光微动,轻声追问:“既然师门和睦,他又为何会独自出走,流落江湖?”
林如海望着她,语气带着几分唏嘘:“问题便出在这师门情谊之上。
三人年岁渐长,情分愈发深厚,他师父看着三个孩子长大,心中早已盘算好儿女归宿。”
“是想为师妹择婿吗?”
林黛玉瞬间猜到关键。
“正是。”
林如海颔首。
“那师妹是师父唯一的骨肉,自幼备受疼爱。他师父晚年最挂念的,便是女儿的终身大事。
思来想去,便打算在两位最得意的徒儿之中,择一人为婿,将女儿托付终身,也顺便继承师门衣钵。”
林黛玉微微挑眉:“那师父与他师兄,皆是备选之人?”
“没错。”
林如海轻叹。
“彼时师兄弟二人,皆是年少有为、武艺出众,皆是一心向武,待师门恭敬,待师妹温柔呵护。
旁人都以为,无论最终选谁,都是一段良缘佳话。
苏师父当年更是少年意气,满心赤诚,自认勤恳修行、心性端正,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林黛玉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可最后,师妹并未选他,对不对?”
林如海看着聪慧通透的女儿,缓缓点头:“正是。最终师妹心有所属,选择了与他师兄相守。”
厅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林黛玉怔了片刻,方才轻声叹道:“原来如此。女儿总算明白,为何苏师父性子这般冷硬寡淡。”
“你可懂他心中执念了?”
林如海问道。
林黛玉轻轻点头,眼底多了几分通透与惋惜:“女儿懂了。习武之人,最是傲骨铮铮,一生争强、一生较真。
他自认武艺、心性、勤恳,从未输于旁人,与师兄并肩多年,一同护着师妹长大,满心期许,最后却落得一场空。”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他定然是想不通的。明明并肩多年、毫无偏颇,明明他从未亏欠师门半分,为何最后被舍弃的偏偏是他。这份不甘与疑惑,日积月累,便成了心结。”
“一语中的。”
林如海赞许看她一眼。
“你看得通透。他年少意气,满腔热忱尽数落空,骄傲被碾碎,执念无处安放。
终究是过不了心中这道坎,不愿留在师门,看着师兄师妹相守圆满。”
“所以他便主动离开了?”
“是。”
林如海道。
“他辞别恩师,不恋师门、不问归途,从此孤身一人浪迹天涯,漂泊江湖数年,再也不曾回去看过一眼旧地、旧人。”
林黛玉眸光轻闪,轻声追问:“那父亲又是如何结识苏师父,请他入府教我习武的?”
“是旧友举荐。”
林如海缓缓解释。
“你不是想要学武,一般武师哪里配得上教你,所以我花重金在江湖中寻找,要武功高,品性好的。”
“恰好彼时苏师父漂泊无依,厌倦江湖厮杀纷争,只想寻一处安稳之地落脚度日。两相契合,经友人牵线,他便入了我林府,安居潜心授武。”
“我之所以答应你独自一人上京,一是因为你的外祖母,二是有苏师父护着你。
江湖门派中人,最是讲义气,他既然答应了教你,想必就是收下了你。
玉儿,你万万不可怠慢了他。”
林黛玉听罢,心中唏嘘不已,轻声感慨:“原来平日里那般严厉刻板、不苟言笑的苏师父,心里竟藏着这样一桩半生遗憾。
我从前总以为,他心如磐石、无情无念,如今才知晓,最执拗、最放不下的,原来正是他。
父亲放心,我心中一直把他当做长辈尊敬爱戴的。”
“世人皆有软肋,皆有执念。”
林如海神色渐渐凝重下来。
“他刻意避世多年,隐去所有江湖过往,甘心做一介寻常府中武师,便是想彻底斩断前尘旧事,安稳度日。”
林黛玉敏锐捕捉到他语气中的凝重,立刻抬眸:“父亲是说,此番他骤然离去,与当年师门旧事有关?”
“十有八九脱不开干系。”
林如海沉声道。
林黛玉心头微沉,追问:“难道是他师兄师妹,又寻来了?还是师门又生变故?”
“不好说。”
林如海摇头。
“时隔多年,本该尘埃落定的旧情旧怨,却突然借着一封书信找上门,逼得他仓促离府,可见绝非小事。”
林黛玉眸色渐深,缓缓开口:“女儿明白了。他避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避不开。他以为远离师门、隐于市井,便能了结过往,可有些恩怨纠葛,从来不由人做主。”
“正是如此。”
林如海望着庭院沉沉暮色,语气审慎。
“如今朝堂暗流汹涌,贾府风波不断,连蛰伏多年的江湖旧怨也骤然翻起。
风雨欲来,为父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
林黛玉指尖微拢,眸中不见慌乱,反倒多了几分冷静锐利:“无妨。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无论朝堂风波,还是江湖旧怨,只要我们父女同心稳心,潜心蓄力、步步谨慎,便无惧风雨来袭。”
林如海看着女儿沉稳通透的模样,心中稍慰,轻轻颔首:“我玉儿,终究是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