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端坐在凤座之上,眉眼雍容,神色平和,看不出半分波澜。
她垂眸看着阶下年仅八岁、却气度沉稳的小姑娘,静静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调温和无波。
“无妨,你是皇家亲封的明慧郡主,只是让本宫没想到的是元才人身为你的大表姐,居然那样对待你。
是本宫考虑不周了,好在皇上察觉,这才没让你受了委屈。”
林黛玉垂首:“娘娘宽厚仁慈,臣女感念在心。”
“去吧。”
皇后轻轻颔首,语气淡淡。
然后又转头对身侧掌事嬷嬷吩咐:“去,取本宫备好的赏赐来。”
嬷嬷躬身应是,很快便领着宫人抬着两只沉甸甸的红木食箱与锦盒入殿,内里绫罗绸缎、御用香膏、珍贵点心、精致玉饰一应俱全,规格极高,体面十足。
皇后看着林黛玉,语气依旧温温柔柔,挑不出半点错处:“这些都是宫里上好的物件,你带回林府自用。
你素来心思细敏、性情沉静,小小年纪便知礼数、懂进退,这些赏赐,你受得起。”
林黛玉抬眸,浅浅屈膝谢恩:“多谢娘娘厚赏,臣女愧不敢当。”
就在她抬眼一瞬,恰好对上皇后望过来的目光。
那一眼极轻极淡,看似是长辈看待晚辈的温和垂怜,可林黛玉重生一世,阅尽人心幽暗,瞬间便从那平静眼底,读出了层层藏不住的复杂情绪。
皇后看着她,像是在看一朵早早绽放在寒风里的娇花,眼底是掩不住的可怜,又带着深深的可悲。
林黛玉心思百转,面上却依旧温顺乖巧,不露分毫破绽。
她轻声开口,试探般问道:“娘娘今日看着臣女,似乎有异色,可是臣女何处礼数不周,惹娘娘不悦了?”
闻言,皇后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唇角扯出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你多想了。
本宫只是瞧你小小年纪,遇事沉稳镇定,远超寻常孩童,心中有感罢了。”
皇后看着她恭顺的模样,静默须臾,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极轻,几不可闻:“去吧。时辰不早,早些回府,让你父亲安心。”
“是。”
林黛玉再行一礼。
“臣女告退。”
她缓缓转身,纤瘦背影一步步退出殿外。
直到殿门被宫人轻轻合上,隔绝了里外视线,皇后脸上那端庄温和的笑意,才一寸寸彻底褪去。
殿内静谧无声。
一旁贴身大嬷嬷轻声上前,低声问道:“娘娘,您方才……似乎格外怜惜明慧郡主?”
皇后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终于染上几分真实的疲惫与凉薄:“怜惜?本宫是惜她太聪明,也太可怜。”
嬷嬷不解:“郡主深得圣心,又有林大人撑腰,前程极好,何谈可怜?”
“你不懂。”
皇后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凉淡。
“就是太得圣心,太出众,以后恐怕万事都不由不得她自己做主了,此刻恐怕是有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嬷嬷闻言大惊,瞬间噤声。
“娘娘为何不提点郡主?”
“提点?”
皇后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无奈与漠然。
“本宫如何提点?本宫一旦插手,便是引火烧身。本宫不能连累了汐儿和乾儿。”
“本宫怜她无辜,却不会为了一个棋局棋子,赌上中宫安稳。
我不害她,已是仁至义尽。
只能说,可惜了这般灵秀孩子,终究是生不逢时。”
与此同时,宫外。
晨风吹拂街巷,薄雾未散,光线朦胧。
长街车马喧嚣,鎏金落日铺洒在朱红宫墙之上,暖意融融,却照不进僻静巷道深处的刺骨阴寒。
此次奉命刺杀八岁明慧郡主林黛玉的,是两名暗卫营中最边缘的底层暗卫。
这桩差事在暗卫营中人人嗤之以鼻,堂堂修习过暗杀秘术的暗卫,竟要对一个垂髫稚子下手,传出去便是整个暗卫营的笑话。
一众精锐纷纷推诿躲避,最后这没人愿意接的苦差,便强行落到了资质平庸、彼此积怨已久的两人身上。
一人身形矮壮,身法笨拙,只懂蛮打硬搏,名唤暗九九;另一人身形清瘦,心性阴狭,暗器尚可,近身武技却极其薄弱,名唤暗一百。
两人皆换了寻常青黑布衣,混迹在巷道两侧的死角,看似闲散路人,眼底却藏着淬毒的杀意。
暗九九靠在斑驳的青砖墙上,摩挲着掌心的短刃,满脸不耐,侧头斜睨着身侧的暗一百,语气满是讥讽:“真是晦气,竟要跟你这半吊子联手。
连近身搏杀都练不明白,只会躲在暗处丢飞针,等会儿动手,别拖我的后腿。”
暗一百闻言嗤笑一声,狭长的眼瞳里满是鄙夷,半点不肯相让:“说得你多厉害一般。上次执行探查任务,你莽撞冲动,险些暴露行踪,连累全队受罚。
对付一个八岁小姑娘,我就算不动手,凭你那粗笨的功夫,怕是都能失手。”
“你敢嘲讽我?”
暗九九瞬间沉了脸,气息陡然凌厉几分。
“事实而已。”
暗一百垂眸擦拭袖中细针,语气轻慢。
“若非没人肯接这破烂差事,你我这辈子都不会搭档。速战速决,杀完交差,从此各不相干,最好永不相见。”
暗九九冷哼一声,压下心头怒火,目光死死锁在皇宫正门的方向,冷声道:“放心,一个乳臭未干的稚子,手到擒来。杀她,何须费半点力气。
此番就看是你先得手还是我先得手。”
“哼!”
暗九九和暗一百瞬间收了所有杂念,杀意骤然凝聚。
宫外长街旁,林府的青篷马车早已静静等候。
值守在外的林砚一眼望见自家小姐,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谨又温和:“小姐。”
林黛玉抬眸,眉眼微暖:“你今日怎来得这般早?”
“老爷知晓小姐今日出宫归家,惦记着您一路辛劳,特意吩咐奴才早早在此等候,不敢让小姐多等片刻。”
林砚轻声回禀。
心头一股温热缓缓漫开,林黛玉浅浅颔首。
她轻提裙摆,稳稳踏上马车落座,林砚随即坐稳车辕外侧,抬手示意车夫启程。
车轮轱辘转动,缓缓驶离巍峨宫城,将重重殿宇尽数抛在身后。
一路行过繁华长街,人声渐渐远去,马车途经一条小巷,快要到达林府时。
巷道阴风骤起,光影倏暗!
“动手!”